它是一个便携式的黑色金属盒子。
看起来很像军用收音机,通常只有鞋盒大小。
它直接连接到NASA的通讯网络。
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实时广播任务控制中心和飞船之间的空地对话。
家属可以听到通讯员的呼叫和宇航员的回答。
在早期的时候,它是单向的。
家属只能听,不能通过这个盒子说话。
后来随着技术进步,它可以进行通话,但需要亨茨维尔开通对应权限,避免给宇航员执行任务造成干扰。
至于为什么叫嘎嘎盒,这是因为早期的通讯信号充满了静电噪音、爆破音和失真,声音听起来像是鸟类刺耳的叫声,而且为了盖过室内的其他声音,音量通常开得很大,听起来很吵。
对于珍妮特·阿姆斯特朗来说,这个盒子是家里最可怕也最亲切的东西。
它总是发出充满静电噪音的沙沙声,夹杂着亨茨维尔特有的哔声和丈夫的技术汇报:“油压正常”、“第二级分离”、“轨道确认”。
这些枯燥的专业词汇意味着尼尔还活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一旦它陷入死寂,或者传出警报声,它就变成了恐惧的源头。
一般来说,为了缓解紧张,NASA会专门指派一名公关官员或另一名宇航员陪在家属身边,负责解释盒子里的术语。
比方说一些代码是什么意思
此刻,这玩意显然就是恐惧的来源。
对珍妮特来说,再也看不到自己的丈夫,最后一面见不到真人,只能通过这个黑色的盒子来感受自己丈夫的存在。
客厅里的电视并没有关,但被调到了静音。
画面上,吉恩·克兰兹苍白的脸还在晃动,但珍妮特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当遗体回收这几个字钻进她耳朵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坍塌了。
眩晕感像海啸一样袭来,天花板在旋转,地板在下陷。
“妈妈?”
一声稚嫩且带着惊慌的呼唤把她从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8岁的马克正死死抓着她的裙角,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不解。
旁边,14岁的里奇虽然站得笔直,试图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但颤抖的双肩出卖了他。
珍妮特捏紧拳头,发力让她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尼尔在看着。
一直守在旁边的NASA飞行乘员办公室主任迪克·斯雷顿,他是这家的老朋友,也是此刻最艰难的信使,慢慢走了过来。
这位曾选拔了所有宇航员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手里握着一部以此专线连接的黑色听筒。
“珍妮特。”迪克缓缓说道,“线路接通了。这是私人加密回路。只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
“他在等你。”
珍妮特颤抖着伸出手。
她把它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腔。
“珍,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穿过了38万公里的虚空,穿过了静电和噪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尼尔。
不是在电视上发表演讲的英雄,而是会在周末修剪草坪、会在早餐时看报纸的丈夫。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温柔,仿佛只是在休斯敦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尼尔是冰人,不仅仅对自己如此,对家人也是如此。
尼尔和珍妮特的小女儿2岁的时候因为脑瘤夭折,尼尔在女儿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回去工作了。
他一生都几乎从未主动提起过女儿,通过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痛苦。
这点让珍妮特很是厌烦,觉得对方的沉默让自己感到孤独。
但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充满了责任感和绝对的信任。
尼尔负责工作,珍妮特则照顾家人。
真实历史里,在阿波罗11号发射前,尼尔本来不打算做什么告别仪式,打算直接去上班。
是珍妮特在餐桌上拦住了他,逼着他对两个儿子说清楚你有可能回不来。
另外因为当时宇航员买不起高额人寿保险,要是执行任务失败去世,家人就要进斩杀线了。
家庭主妇带两个儿子,属于最容易进入斩杀线的类型。
因此尼尔在发射前签了几百个首日封,也就是纪念信封,然后告诉珍妮特:“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些卖了,够你们过下半辈子。”
和首次登月比,这次出发前,珍妮特以为是普通的任务,尼尔和她说的也是自己会平安回来。
珍妮特内心觉得奥尔德林可以,自己的丈夫也可以。
但在此刻,听到丈夫最后的声音,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只有眼泪,没有哭腔。
珍妮特的声音奇迹般地稳住了。
她是宇航员的妻子,她知道规则:不要让他分心,不要让他带着牵挂走。
“我在,尼尔。”珍妮特深吸一口气,“这里信号很清楚,迪克也在,孩子们都在。”
“抱歉,珍,这次出差可能要稍微久一点。”
在那头,尼尔·阿姆斯特朗靠在狭窄的登月舱里,看着窗外永恒的平原,撒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谎: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比我们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我找了一个绝佳的停车位,阳光很足,视野开阔,绝对不会冷的。”
珍妮特的心在滴血,但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知道。教授告诉我们了,他说那是月球上最好的地段,你总是眼光那么好。”
“里奇,马克。”尼尔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两个孩子立刻凑到了听筒旁,里奇把手搭在马克肩膀上,这是父亲教过他的动作。
“爸爸?”里奇的声音显然带着哭腔。
“听着,小伙子们,爸爸要留在这里帮后面来的人看管一下设备。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尼尔的声音变得严厉,“里奇,你是哥哥。帮我照顾好妈妈。你的游泳课不能停,那是求生技能。马克,别再欺负邻居家的狗了,它是无辜的。”
“还有后院的草坪。”
尼尔停顿了一下:
“帮我修剪一下,你知道我有强迫症,我不喜欢看到杂草长过脚踝。”
“我会的,爸爸。”里奇拼命点头,“我会把草坪修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
珍妮特重新拿回听筒。
“珍。”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支票簿在书房左手边的抽屉里,蓝色封皮那本。人寿保险单在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别忘了下周二去交旅行车的保险。”
和首次登月比起来,此时的尼尔经济状况要好得多,买保险单不在话下。
这就是尼尔·阿姆斯特朗的遗言。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记挂的是草坪、游泳课和车险。
他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为这残忍的离别裹上一层保护膜。
“我都记住了,尼尔。每一件事我都记住了。”珍妮特终于忍不住了,她滑坐在地上,抚摸着黑色的盒子,像爱人的头颅,“你不用担心家里,你只要,只要看着风景就好。”
“那就好。”
那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珍,告诉大家,我没有遗憾。”
“教授向我承诺了,会让巴兹把我的信带回地球,我在这里拍下的照片,巴兹也会帮我带回来。”
“我和巴兹一起去的月球,巴兹把我带回来,真好。”
“这里的星星真亮啊。”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熟悉的声音消失了。
尼尔挂断了通讯。
他不擅长面临离别。
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
嘎嘎盒里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那永恒的沙沙声,毫无意义,但珍妮特恍惚间意识到,尼尔去世之后,他们的家中不再会有嘎嘎盒。
也不再会有这样的声音。
珍妮特·阿姆斯特朗坐在地毯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听筒,仿佛那是连接她与丈夫之间唯一的东西。
迪克·斯雷顿转过身去,不忍看这一幕。
而在黑色的盒子里,安静终于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