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穿透了舷窗,照亮了阿姆斯特朗满是胡茬、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冲出了阴影。
前方就是平原的边缘,平坦,开阔,沐浴在永恒的光明之中。
“看到它了,教授。”阿姆斯特朗轻声说道,“真美。这地方选得真好。”
“燃料耗尽。准备惯性滑行着陆。”林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尼尔,这是最后一步,别摔了。”
“放心。”
阿姆斯特朗的手很稳。
他操控着最后的RCS燃料,让飞船缓缓地飘向银白色的平原。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震动消失了。
“接触灯亮。”
“引擎关闭。”
阿姆斯特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松开操纵杆,看着窗外宁静得近乎永恒的平原,阳光洒在他的宇航服上,温暖得就像俄亥俄州老家的午后。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欢呼,没有返航,没有鲜花。
只有绝对的静谧。
“亨茨维尔,不,教授。”
阿姆斯特朗的声音变得很轻:
“进取号已着陆。”
“着陆点平坦,视野良好,我想,这里的风景足够我看很久了。”
林燃坐在控制中心,看着屏幕上静止不动的绿色光点。
过了许久,他才按下通话键:
“做得好,尼尔。”
“现在,写完你的日志。”
“我会把你最后的日志带回来的。”
在此刻,林燃内心只闪过一个念头,一定要送尼克松去监狱。
......
“女士们,先生们。”
红石基地的新闻中心,这里常驻着大量记者,在得知要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之后,记者们都在往这里赶。
鲍勃和卡尔在接到同事们的电话后,在外星论坛上迅速更新了一条:“11:00亨茨维尔召开临时紧急新闻发布会。”
克兰兹走上发布会的讲台,脸色沉重,眼睛里的血丝没有消散。
既是因为过去48小时无休开展救援活动导致的,也是因为尼尔的牺牲导致的。
“这不是发布会,这是尼尔的葬礼宣讲。”
台下的记者比白宫少得多,大多是专业的科技口记者,他们本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沉重。
但在克兰兹话音落下后,现场的喧嚣和相机的闪光灯,营造出了丝毫不亚于白宫现场的氛围。
此时此刻,全美的电视信号还停留在白宫东厅的余温中。
评论员们正在对着尼克松刚才美利坚意志的胜利进行激情洋溢的解读,屏幕下方甚至已经打出了进取号奇迹归来的字幕条。
直到亨茨维尔的信号接入。
“切断白宫信号!快!切断!”
导播室里,执行制片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摔下耳机,对着正在直播间里的沃尔特·克朗凯特大喊。
克朗凯特刚刚还在对着镜头微笑着整理稿件,准备赞颂NASA的救援行动,教授的回归。
至于尼克松说的百分百是死是活没有办法保证,总之先赢再说。
阿美莉卡在宣传领域,在教育民众爱国这一块,属于是洗脑级别的操作了。
突然,他看到提词器熄灭了,耳机里传来导播近乎咆哮的声音:
“沃尔特,别笑了!把表情收回来!亨茨维尔那边出事了!克兰兹上台了,他的脸色像是个死人!”
“怎么回事?尼克松不是刚说...”
“别管尼克松说了什么!看画面!”
监视器墙上,原本还在重播尼克松挥手画面的屏幕瞬间黑屏跳闪,紧接着切入了亨茨维尔新闻中心的冷峻画面。
吉恩·克兰兹站在麦克风前,配合他的表情,象征着任务成功的白色马甲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丧服。
克朗凯特是报道过二战的老记者,他一眼就读懂了那种眼神。
他在诺曼底见过无数次,指挥官在清点伤亡名单时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说道:
“观众朋友们,请原谅我们的打断。我们刚刚收到了来自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控制中心的紧急信号,现在的画面是飞行主管吉恩·克兰兹,看起来,情况发生了一些我们在白宫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另外一家著名的电视台,新闻总监同样急的不行。
“该死!该死!谁把那个‘胜利’的标题打上去的?撤下来!立刻!”
CBS的新闻总监在控制台前疯狂地拍打着桌子。
“可是白宫那边...”
“去他妈的白宫!你瞎了吗?”总监指着亨茨维尔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手指都在颤抖,“看看克兰兹!看看台下那些记者的表情!那不是开香槟的表情,那是开追悼会的表情!”
“主控,准备切换信号源。三,二,一,切!”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撕裂。
原本正在播放的百事可乐广告被粗暴地掐断,画面一阵抖动后,定格在克兰兹苍白的脸上。
没有任何转场音乐,没有任何铺垫。
全国的观众在这一秒,从广告的欢快氛围直接送进太平间。
ABC直播间“声音!我要亨茨维尔的现场声!”,ABC的技术主管正在对着调音师大吼。
与此同时,外星论坛上的帖子“11:00亨茨维尔召开临时紧急新闻发布会”正在被导播转推到主持人的手卡上。
“这不对劲,”主持人看着手卡上的快讯,又看了看监视器里克兰兹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尼克松总统刚刚保证了百分之百,按照生死各50%的概率,现在的气氛,上帝啊,这看起来不像是有50%的存活几率。”
“接进来了!”技术主管喊道。
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吉恩·克兰兹的声音,通过三大电视网的微波中继站,瞬间覆盖了全美几千万个家庭的客厅。
“我是吉恩·克兰兹。”
电视画面里,这位不论遇到多大危机都昂着头的飞行主管,此刻却还要用双手死死撑着讲台,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
“我在这里,代表亨茨维尔控制中心,向公众通报关于进取号的最终任务变更。”
在这一刻,纽约曼哈顿中城各大电视网总部所有的导播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临最坏的消息。
克兰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宣读了由林燃亲自审核过的声明。
“就在二十分钟前,在教授的指挥下,进取号登月舱成功在月球南极的平原完成了软着陆。”
台下刚要爆发掌声,克兰兹猛地抬起手,手掌向下,压住所有的欢呼。
“不要鼓掌。”
“这是一次单向的着陆。”
“根据遥测数据,进取号的燃料已全部耗尽,氧气储备剩余不足两小时,电力系统将在三小时内彻底停摆,该位置不具备返回轨道的能力。”
克兰兹抬起头,直视着闪光灯,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因此,NASA正式宣布:此次阿波罗18号任务,由载人登月转更为遗体回收阶段。”
“阿姆斯特朗指令长将会在月球南极平原进入永久性的休眠。”
“我们承诺将他们带回家。但这次只能带回阿姆斯特朗指令长的遗体。”
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了。
“但这和总统说的不一样!”
“尼克松总统刚刚保证是百分之百的救援!”
“总统说的是死是活不确定,亨茨维尔在一个小时后就告诉我们只有死没有活,NASA在打白宫的脸吗?”
克兰兹没有回答。
他淡淡看着这群人,心里想着:不是打脸,这是我们需要给总统上的最后一课物理学不接受选举语言。
“诸位,安静!安静!”
台下声音稍微平息后,克兰兹缓缓说道:
“在此刻,我只有一句话想说,那就是希望我们能够吸取这次失败带来的教训,尽管人类好像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克兰兹熄灭话筒,无视台下此起彼伏的手,径直离开新闻中心,把喧嚣留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