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固然时不时会请长假,尤其在元旦前后。
甚至在过去,因为要休假,而错过了约翰逊总统在白宫为阿波罗登月所举办的庆祝晚宴。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人类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从华盛顿到亨茨维尔再到休斯顿,有无数事务需要他处理。
NASA只是之一,除了NASA之外,还有特别工业振兴委员会的工作。
“教授,你这让我想起了1942年的冬天,朱可夫元帅突然给斯大林打电话说:‘嘿,斯大林同志,我要去黑海的索契晒晒太阳,至于怎么防守斯大林格勒、怎么把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赶进雪地里,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基辛格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亨利,你的类比很生动。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林燃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坐在方形地毯上,看上去很像是在冥想,如果眼睛闭上的话会更像。
“我们现在不是在打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如果是那样,我会死在战壕里,绝不后退半步。”
“那我们在哪?”
“我们在曼哈顿工程的前夜。”
“这是一场漫长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手不是德意志,也不是俄国,而是头顶沉默的星空。”
“他们随时可能出现,也可能一直不出现,在这个时刻,思考远比工作更重要。”
“我有一些关键的问题需要思考清楚。”
“关于特别工业振兴委员会,技术路线我已经定好了,以阿美莉卡企业现在的执行力,他们不需要我每天盯着拧螺丝。如果这个体系离开我就不转了,那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另外,亨利,我想提醒你,如果我不走,尼克松睡不着觉。”
基辛格愣了一下。
“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如果我继续每天坐在亨茨维尔发号施令,表现得像个精力充沛的独裁者,那么尼克松被害妄想症就会无限放大。他会觉得我在夺权,他早晚会有失控的一天。”
“正如我所说,节奏必须要在我手上,我现在还不想引爆局势,尽管我手上有足以把尼克松钉死在绞刑架上的王牌。”
“但毕竟现在不是用它的时候。”
“而且我真的累了,我需要一段安静的环境和漫长的时间来思考。”林燃说道。
“那教授,你是打算和过去一样,去夏威夷度假吗?”基辛格问道。
林燃思考片刻后说道:“不,我想去哥伦比亚大学教书,和年轻人呆着,会让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
当林燃提到教书的时候,基辛格大致真的相信教授是想休息。
作为前哈佛的教授,他很清楚和年轻人相处的感觉,他们是希望,是未来,尤其是常春藤高校的学生们。
他完全能想象到,林燃在哥伦比亚大学会受到怎样的推崇,那肯定是远比自己要更热烈的拥趸和崇拜。
在这样的环境下,身心都会得到放松。
基辛格也好奇,思考什么,思考怎么对抗外星人吗?还是思考怎下赢那局棋。
基辛格思考片刻后说道:“这到也是好事。”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教授,你表现的对权力毫无兴趣,甚至是玩忽职守,会让尼克松松一口气,这根弦不能一直绷着。”
“没错,节奏,就是节奏。”
基辛格被对方高超的政治博弈手段所折服。
对方通过主动放弃一部分权力,哪怕是暂时的,来换取长期的安全和真正的控制权。
“那么,教授是否要在NASA内部推波助澜?让那些反对你的力量上台?”基辛格问道。
两人都是聪明人,林燃一下就明白了基辛格的意思。
林燃走了,工作还要继续。
这次找到了外星造物的坐标,下次就要进行测量,再下次测量,再再下次就是取样返回了。
林燃走了,是否还要继续推进这项工作。
如果林燃在纽约教书的时候,反对的力量成功指挥阿波罗16号在沙克尔顿陨石坑降落,并且安全带回了数据。
那么,“教授不可或缺”的神话就破灭了。
尼克松会立刻意识到:看,没有那个傲慢的家伙,我们也行。甚至更好,因为现在的指挥官更听话。那样,林燃回来后,将面临权柄缩水的风险。
但反过来。
如果教授不在,任务失败了呢?
如果飞船撞毁了,或者宇航员像刚才那样差点死在辐射里却没人能救呢?
那将是对林燃威信前所未有的加冕。
这是一场豪赌。
前提是,林燃愿意上赌桌。
林燃语气平淡:“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基辛格咀嚼着这个充满东方哲学意味的词,“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不去暗示总统任命谁,也不去阻挠那些有野心的家伙?”
“正是。”
林燃看着基辛格:
“如果真的有人能取代我,那么证明给我看。”
“原本计划下一次去月球就在今年的6月,我不在,这个计划可以延迟,也可以按照原计划推进。”
“这是总统的证明机会,也是NASA反对者们都机会。”
“但这一次,我们的对手不是彼此。是那个方碑。”
“所以,把决定权完全交给总统。”
“让他去挑。让他去选他心目中的候选人。让他把那些渴望取代我的空军少将、或者觉得我很傲慢的官僚推上前台。”
“我们不要施加任何力。不要推荐,不要反对,甚至不要评论。”
基辛格看着林燃,只感觉到了强大的自信。
没我就是不行。
哪怕下一次的沙克尔顿陨石坑着陆,有了更多的数据,完成了基本的测绘,有了更完善的经验。
但林燃的潜台词就是,没人能行,没有我没有人可以做到。
拿整个NASA做对照实验,让尼克松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用尽全力去尝试一次“没有教授的登月”。
“我不知道总统先生会不会做尝试,但我期待他做尝试。”
“毕竟重力不需要帮助就能让苹果落地。”
林燃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关于纽约假期的申请单,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亨利。”
林燃将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就像是给这局棋画上休止符:
“我们不需要任何小动作,我要去度假了,物理规则会教总统做人。”
基辛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我只希望总统先生不要冒险,另外祝那帮即将接手的倒霉蛋们好运吧。”
其实他想的是,尼克松肯定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用宇航员的命,做一次意在削藩的登月,对尼克松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那么,祝你在纽约的假期愉快,教授。百老汇最近上映的《富丽秀》很不错,也许你会喜欢。”
“我会去看的。”
林燃微笑着目送基辛格离开。
当大门关上,林燃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亨茨维尔繁忙的发射场。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可能输。
哪怕阿美莉卡真的有天运,历史上阿波罗登月一次都没有失败的天运再次生效,自己也不可能输。
因为他们上去,在这次的发现点,将一无所获。
自己在纽约,有充分的时间,将月球上的东西挪位置。
他这回可是连探测车都开上月球了。
......
当基辛格回到华盛顿特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但总统在白宫的林肯起居室一直等候着他。
似乎没有见到基辛格带来教授的最新消息,他就睡不着觉。
毕竟过去的一天时间是漫长的,看到电视直播里都在讨论着总统和教授的矛盾,甚至把责任都归结到了总统身上。
尼克松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什么叫我让宇航员去送死,你们难道不知道宇航员的原则就是探索发现和带回吗?我只是让奥尔德林履行他的职责,想到奥尔德林听教授的而不是听总统的,想到舆论都把矛头直指他,想到该死的克里姆林宫乘机捣乱,说欢迎教授加入苏俄航天局,他们愿意给教授一切科技领域的权柄。
怒火都快要把他给点燃了,尼克松甚至联想到,教授的名字里有燃烧,是不是天生就暗示着要把别人给点燃。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发红的余烬。
尼克松坐在深色的安乐椅里,手边是姜汁汽水,只有糖分泌的多巴胺能够在此刻安抚他。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霍尔德曼站在阴影里,像是幽灵,身为白宫幕僚长,他直接感受到了白宫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们给的压力。
同时霍尔德曼也庆幸,自己和教授关系维持的还不错。
这次不过是过去教授影响力再一次具象化,从过去完成时变成了正在进行时。
当基辛格推门而入时,房间里低气压波动了一下。
“怎么样?”
尼克松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急切地问道:
“那个傲慢的混蛋,他怎么说?他是不是还在威胁要搞垮我?”
基辛格将公文包递给一旁的霍尔德曼,脸上露出疲惫但笃定的微笑,内心却对总统的情绪管理能力很是不屑。
尤其是在下午才见了林燃,把教授和总统之间一对比,这差距就更大了。
更让基辛格觉得心寒的点在于,干坏事就干坏事,不遵守规则就不遵守规则。
对现实主义大师们来说,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可你被人抓到把柄,你做的如此粗糙,甚至就连你的手下在私下购买器械交易的照片都能被拍到,你甚至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这未免有点太废物了。
基辛格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老板而感到绝望,同时他也庆幸,庆幸自己还好和教授是一艘船上的,我们都是犹太人!
“恰恰相反,总统先生。”
基辛格解开西装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影帝正在热身中:
“他投降了。”
“投降?”尼克松愣住了,狐疑地眯起眼睛,“你是说他接受了我的提议?把照片解释成工作分歧?”
教授会投降吗?如果会,那为什么要授意纽约时报刊登那样的报道?
尼克松没那么好骗。
基辛格解释道:“没错,总统先生,我说服了教授,在外星危机面前,我们应该要团结一致,你是统帅,你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你是亿万阿美莉卡人选出来的总统,哪怕是教授,在你所代表的民意面前,也必须要退让妥协。”
“尤其是在此刻,在人类取得阶段性进展,又面临空前危机的当下,教授会顾大局的。”
基辛格表情诚恳,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是在讲述耶稣复活故事的牧师一样,虔诚又笃定。
林燃有现实扭曲力场,基辛格也有。
“不仅如此。”基辛格走到尼克松面前,凝视总统,安抚总统,但为的却是教授的节奏:“他同意完全配合你的剧本。他承认昨晚是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对宇航员生命的过度担忧,才导致了情绪失控。他同意把这定义为爱国者之间关于实现路径的激烈辩论。”
“而且,”基辛格抛出了第一个甜头,“为了表达诚意,他主动提出,他会在你接受专访的前一天,先接受独家采访。”
“为什么是前一天?”尼克松皱起眉头,本能地警惕,“他想抢占话语权?”
“不,总统先生,这是为了给你铺路。”基辛格解释道,“想一想,如果他先出面,在媒体面前展示他的疲惫、他的愧疚、他对你宽宏大量的感激。他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为过度劳累而神经紧绷的科学家。”
“然后,第二天,你再以三军统帅和掌舵人的形象出场,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和宽恕,并高度赞扬他的贡献。”
基辛格摊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