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样的环境下，登月舱的测高雷达会像个喝醉的酒鬼一样胡言乱语，上一秒显示高度3000米，下一秒可能就归零。
更别提月球该死的、分布不均的重力场。
在南极这种极端地形下，重力异常值根本无法被精确建模。
没有精确的重力模型，就没有所谓的刻在脑子里的精确轨道。
在下降的最后阶段，哪怕是一个微小的重力透镜效应，都会让原本完美的降落变成一场以每秒几百米速度进行的撞击测试。
在奥尔德林看来，这属于纯纯的谎言。
这是安慰剂式的心理按摩。
就像二战时指挥官在冲锋前告诉士兵敌人的机枪卡壳了一样，是为了让士兵保持镇定的战术欺骗。
“但是，管他呢。”
奥尔德林在心里对自己说。
“万一呢，万一教授真的知道呢。”
毕竟如果说他是轨道力学的博士，那么教授过去表现出来的就是轨道力学的神。
教授扮演全知的神，自己安心当冲锋的卒子。
过去无数次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收到，车已就位。”奥尔德林按下了通话键，语气中带着默契，“教授，既然你没批准我死，那我会争取活着回来请你喝一杯。”
几公里外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亨茨维尔干燥的夜风将这里的帷幕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没有白宫玫瑰园的优雅，也没有卡纳维拉尔角的新闻中心空调恒温的舒适。
这里是前线。
离发射还有半个小时，理查德·尼克松从防弹掩体中走出，走向那个被数百个麦克风簇拥的讲台。
哪怕是在这干燥的夜晚，他的上唇依然渗出了汗珠。
这是他标志性的生理特征，也是他极度焦虑的体现。
但他今晚没有去擦。
他穿着深色的风衣，肩膀习惯性地微微耸起。
台下的闪光灯瞬间爆发，将他的脸照得惨白。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
《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冲在最前面，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将发射场设在内陆，如果一级火箭坠落出现偏差，哪怕只是0.1度，佐治亚州的三个县城就会变成火海！您是否认为为了一个所谓的科学载荷，让数万阿美莉卡公民冒这样的风险是值得的？”
这是典型的水门事件前的尼克松时刻：面对敌意的媒体，面对尖锐的质疑。
通常，尼克松会摆出好斗的架势，用著名的“我不是骗子”式的语调反唇相讥。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教授安排的。”
台下的记者马上就没有了声音。
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
“如果我们不决定今天发射，”尼克松缓缓说道，“如果我们在今晚错过了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如果我们输掉了这场在月球南极的博弈。”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尼克松式的切割手势：
“那么，在这个十年结束之前，不仅仅是佐治亚州，也不仅仅是阿美莉卡。我们要担心的将不再是火箭残骸会不会砸到屋顶，而是我们头顶这片天空，是否还属于人类。”
记者们手中的笔停住了。
这是暗示。
虽然外星棋局的具体细节是绝密，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总统的潜台词，这不关乎政治，这关乎人类作为物种在地球的存续。
“总统先生，”来自CBS的丹·拉瑟语气明显软化了，“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战争吗？”
“不，拉瑟先生。”
尼克松摇了摇头，他突然显得有些疲惫。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第一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动作不再掩饰。
“战争意味着双方有来有往。但目前为止，这只是一场考试。”
“一场也许一旦不及格，就会被勒令退学的考试。而被退学的代价，是文明的终结。”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白色的巨箭：
“我们猜测，那上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今晚，我们要送上去的，是人类用尽所有智慧打造的船票。”
“回想一下五百年前，当哥伦布驶向茫茫大西洋，当麦哲伦试图环绕地球时，他们面对的是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未知。那时的人们认为地球是平的，认为海洋的尽头是无底深渊，认为那里有吞噬船只的海怪。”
“但正是那些脆弱的木船，在黑暗的海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开启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大时代。”
尼克松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亨茨维尔，就是1492年的巴洛斯港，奥尔德林就是我们的麦哲伦。”
“我们正站在新时代的海岸线上，这一次，我们要跨越的不是大西洋，而是星辰大海，我们要面对的不是风暴，而是更高维度的审视。”
“如果我们要证明人类不仅仅是被困在摇篮里的婴儿，如果我们要证明我们有资格去触碰群星！”
尼克松猛地挥动手臂，向着身后的土星五号发出了最后的动员令：
“那就让这张船票生效吧！去沙克尔顿！去黑暗的尽头！去为人类带回新时代的黎明！”
“在这个星球的历史上，阿美莉卡总统曾无数次为了领土、为了石油、为了意识形态而下令进军。但今晚，今晚不一样。”
尼克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张开双臂，著名的V字手势在此刻不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悲壮与决绝。
说完，尼克松没有给记者任何追问的机会。
他转过身，背对着耀眼的闪光灯海，大步走向指挥掩体。
在他身后，只有地上的尘土显示着刚才这里站着人。
记者们看着尼克松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对方和他们也不是完全对立的。
几分钟后，当引擎轰鸣声撕裂大地时，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火焰冲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