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技术由贝尔实验室的卓以和和约翰·亚瑟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完善。
(卓以和,阿美莉卡华裔物理学家,MBE之父)
1971年正是这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应用的爆发前夜。
它允许你在真空中,把原子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没有MBE,就没有后来的人造微结构,就没有现代的高速晶体管,没有激光二极管,也没有量子级联激光器。
MBE技术催生了诸多全新半导体器件,它是现代半导体技术的根基。
另外就是计算材料学的逐渐成熟,60年代就有的定理,一直到今天,随着计算机算力的增加,计算材料和密度泛函理论开始广泛应用,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逆向设计变得可能。
这直接导致了后来Obama政府时期的材料基因组计划。
简单来说,构成工程材料的众多重要阶段、缺陷和过程,构成了材料科学的基因组。
希望能够节约材料领域的研发时间,提高研发效率。
类似我发现阿尔法元素有什么效果,那么未来我想要实现这一效果,就试着往材料中增加阿尔法元素。
贝塔元素有什么副作用,那么我就要尽可能的避免。
这里的元素又可以叫做基因。
只是阿美莉卡材料学会主导的这一计划,进展不太顺利,一方面是因为白宫高官的变动,2016年上任的总统显然不想在前人的构想上继续投入。
但一直到2018年,NASA都还在默默努力,推动这一计划,他们把这个叫做《2040愿景:材料体系多尺度模拟仿真与集成路径》。
既然全阿美莉卡的材料基因图谱做不到,那我NASA单独出来搞一个NASA材料基因体系总行吧?
NASA希望能够针对材料基因计算做有效分解,以及设计具体的行动路径。
他们希望能基于过去10年所发展起来的高速计算方法、新材料表征测试技术以及近期发展的集成计算材料工程,从体系和基础设施2个方面着手,打通材料到制造体系全链条模型和计算技术。
创建产品定义材料的新范式,我先想明白我要什么样的航天器,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我再去从我的基因体系中具体设计我的材料。
而不是先炼丹,不管这丹有没有用,我总之先开炼。
通过模型引导材料设计,包括复合基体、晶粒尺寸、编织结构。
依靠多尺度模拟计算预测材料设计对产品机械性能和可靠性的影响,优化工艺模型以获得微结构、纳米结构工艺设计等先进制造工艺参数。
以及采用材料大数据处理以完成材料鲁棒性设计。
总之后来NASA又做了尝试,而且一直在推进这一计划。
(这是NASA2040愿景和2020现实情况的区别。)
但对林燃而言,他的劣势在于计算能力,现在的计算机和未来的计算机压根比不了。
现在的计算材料方法和未来的方法同样不能同日而语。
他的优势在于,现在的NASA和未来2018年只能蜷缩在自己小小范围内默默推动材料基因的NASA同样不能同日而语,前者的权柄可要比后者大得多。
而且技术是会被拉近的,而权柄很难逆转。
哪怕华国真的从月球背面找到了外星人,并且用烟头烫他们的脚逼他们交出各种黑科技,原时间线的NASA权柄也不可能和当下NASA权柄比。
所有这些巨头们的数据,无论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以及约定出来的规则,摸索出来的标准,都是宝贵的财富。
一旦这套标准体系建立完成,车轮滚滚向前,早晚会把愿景实现。
无非是十年和二十年的区别罢了。
这些数据同样会反哺2025年的材料领域人工智能。
根据元素特性推导材料性质(详见210章)。
材料科学领域的数据非常非常有限,数据共享也好获取也好都面临着空前的障碍。
不同实验室产出的实验数据除非刊登到论文里,不然各家的数据是不会进同一个池子。
现在好了,在NASA的强压之下,数据必须要进一个池子。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些数据还会被同步到2025年的华国数据池中去。
当天下午,会议继续,和上午围绕着企业让渡权力给NASA的争论不同,下午就纯是讲课了。
林燃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站在拼接黑板前:
“想象力结束了,先生们,现在我们来谈谈代价。”
林燃转身,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科恩-沈方程的核心算符形式。
“看起来很美,对吧?一个简单的本征值问题。”林燃转过身,指着台下IBM的首席数学家,“但是在座的都知道,当我们处理含有几百个原子的合金体系时,这个方程就是噩梦。”
“目前的做法是什么?你们选取一组基函数,构建哈密顿矩阵$H$,然后调用标准的线性代数库进行全对角化。”
林燃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的复杂度公式:
“三次方,这意味着如果原子数量增加10倍,计算时间就要增加1000倍。以现IBM计算机的可怜算力,你们算个氢分子还行,想算钛合金的晶界?可能需要等到下个世纪。”
台下一片沉默。
这是所有计算物理学家的痛点。
“所以,我们必须在数学上弯道超车。
我要给你们三个能够把计算速度提升几个数量级的算法方向。
记下来,这是价值无法用美元估量的数学课。”
此时的会议厅已经没有了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压低了,顶级大师讲课,众人屏气凝神。
林燃只觉得台下有华裔没华国人有些可惜。
林燃在黑板左侧画了一个原子的示意图,内层电子密密麻麻,外层价电子稀疏。
“我们为什么要浪费算力去计算芯电子?”林燃问道,“在化学反应和材料结合中,芯电子就像死人一样不动,参与工作的只有价电子。”
“贝尔实验室的菲利普斯和克莱因曼在59年就提过赝势的概念,但你们做得太粗糙了。我要你们开发一种范数守恒赝势。”
林燃快速写下了积分公式。
“在截断半径Rc之外,赝波函数必须和真实波函数完全重合;在半径之内,我们要把那个剧烈震荡的波函数抹平,变成一个平滑的函数。”
他猛地敲击黑板:“听懂了吗?平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在傅里叶空间展开时,只需要很少的平面波基组就能描述它。这能把你们的矩阵维度直接砍掉三分之二!”
“解决了基组大小,现在我们看矩阵求解。”林燃的目光扫向一位来自洛斯阿拉莫斯的数值分析专家。
“你们还在用Householder变换做全对角化?愚蠢,我们只需要最低能量的那几十个本征态,为什么要算出所有的本征值?”
林燃在黑板中央写下了:克雷洛夫子空间。
“不要解整个矩阵,我们要用迭代法,在这个子空间里,把哈密顿算符投影上去,只对角化一个小得多的矩阵,然后扩充子空间,直到收敛。”
他快速写下了算法的残差向量修正公式,这实际上是直到1975年才会被化学家Ernest Davidson正式发表的算法核心。
“这叫做预处理,通过这个修正,我们不需要O(N^3)的时间,我们只需要O(N^2)甚至接近O(N)的时间就能找到基态,对于大体系,这是生与死的区别。”
“最后,自洽场的收敛。”林燃擦掉了右边的板书。
台下的研究人员手在笔记本上的记录速度已经要快出残影了。
“现在的DFT计算,每一次迭代产生的输出电荷密度 P_out,你们是怎么混合到输入P_in里的?简单的线性混合?”
林燃发出轻蔑的笑声:“这简直是幼儿园水平,如果系统处于金属-绝缘体相变的边缘,线性混合会让电荷密度像钟摆一样永远震荡,永远不收敛。”
“我们需要把这看作一个寻找函数零点的优化问题。”
“用牛顿法?太贵,雅可比矩阵太难算。所以,我们要用拟牛顿法,或者叫布罗伊登混合。”
他写下了著名的更新公式,利用前几次迭代的历史数据来近似雅可比矩阵的逆,
“利用过去的数据来修正前进的方向。这能把原本需要100步才能收敛的迭代,压缩到10步以内。”
写完这三个部分,黑板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填满。
林燃扔掉手中的粉笔头,粉笔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转身面对台下目瞪口呆的工业界顶尖科学家们。
“先生们,总结一下:用范数守恒赝势减小矩阵维度,用戴维森迭代提取低能本征态,用布罗伊登混合加速自洽循环。”
“这不是物理学,这是应用数学的胜利。”
“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只要按照这个范式,哪怕是现在的计算机,去计算未来的材料也勉强够用。”
IBM的专家们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作为行家,一眼就看穿了这套“组合拳”的恐怖之处。
它完美地避开了内存小、速度慢的所有短板。
“教授”IBM代表问,“子空间迭代的预处理算子,你建议用对角占优的近似吗?”
“对,”林燃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对角占优,如果是平面波基组,就在动能算符上做文章,看来你懂了。”
“回去写代码吧。给你们六个月时间,把这套算法写进FORTRAN库里,谁先做出来,我就把第一台Cray原型机的订单给谁。”
此时,偌大的会议厅里,没有问题,只有掌声,掌声从台下往后蔓延,席卷了整个会议厅。
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大差不差: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愧是教授,轻而易举地将计算材料学推到了全新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