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区在格鲁姆湖边上,看上去非常寒酸。
至少当林燃走进基地围栏后,身后的门在关闭,整个基地看上去是这样的。
肉眼可见的地方只有几个二战时期留下的旧机库和一些为了A-12牛车项目临时搭建的金属棚屋。
简直不敢想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51区。
工程师和飞行员住在像集装箱一样的拖车里,或者是木制的临时营房。
没有豪华宿舍,没有娱乐中心。
肉眼能看到的环境还不如在越战前线西贡的士兵们。
包括林燃和赫尔姆斯前来,都只能坐小型比奇飞机。
因为这鬼地方,只有一条小的可怜的跑道,稍微大一点的飞机就无法降落。
此时,甚至周边的制高点,像如自由岭和白边山还没有被军方征收。任何一个带望远镜的普通人,只要体力够好爬上这两座山,就能直接俯瞰基地内部。
如果不是赫尔姆斯带自己来,再加上这里的名头太响,来之前赫尔姆斯话中透露的信息太多,林燃实在不敢想这里就是51区。
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什么军队看不上、重要程度低到可怜的破烂地方。
唯一带点科幻色彩的是远处停机坪上停着的一架外形怪异、盖着帆布的黑色飞机。
“赫尔姆斯,我们这是来到了内华达州某个快要倒闭的石膏场吗?”林燃指了指周围的环境。
“是不是很失望?”赫尔姆斯咧嘴笑了笑,艰难地点燃了一根烟,“没有地下城,没有激光通道,我们把预算都花在了天上飞的东西上,至于地上只要能防风沙就够了。”
轿车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外墙漆皮剥落的灰色机库前停下。
这里甚至没有像样的水泥路,车轮卷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这是S-4区域的入口?”林燃看着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照明的侧门,有些难以置信。
“最好的伪装不是混凝土,而是无聊。”赫尔姆斯推开车门:“天上的卫星每天都盯着我们呢,如果我们造个显眼的入口,KGB第二天就知道了。但如果这看起来像个堆放扫帚和拖把的杂物间,没人会多看一眼。”
赫尔姆斯刷卡,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并没有深邃的地下结构,而是一个乱糟糟的开放式车间。
头顶是裸露的钢梁和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地面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油毡,到处都是堆满文件的金属办公桌和乱接的电缆。
这里不像是什么邪恶的秘密基地,更像是硅谷车库创业公司和修车厂的混合体。
而当林燃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车间瞬间死寂。
几十名研究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有的还戴着甚至有点滑稽的厚底眼镜,手里拿着计算尺或半个吃剩的三明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燃身上。
这些目光里的情绪和外界截然不同,就只有好奇。
林燃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了。
对于这些被签署了最高保密协议、常年被丢在荒漠里、连给家人打电话都要被监听的鬼魂来说,教授这个代号,最近在他们有限的信息渠道,充其量只有几份经过审查的报纸。
即便如此,这个名字还是出现得太频繁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知道来的是教授,很简单,一方面是基地早就通知了他们,另外一方面则是脸以及能来这里的黄种人不可能是别人。
“那就是他?”
“能当NASA局长的黄种人?”
“他真的像《纽约时报》说的那样无所不能?还是只是白宫包装出来的又一个不懂装懂的政客?”
“不太可能是包装,他的论文我看过,如果白宫有这本事,能解决哥德巴赫猜想的弱形式和孪生素数猜想,我想尼克松肯定得先包装他自己。”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传播。
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孤岛上的星期五,突然有船送来一个人,告诉他们这位是要带领他们的鲁滨逊。
他们还是看过原著的星期五。
赫尔姆斯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带着林燃穿过堆满图纸的过道,径直走向角落里用胶合板隔出来的独立空间。
“教授,虽然我知道你想看传说中的UFO,但那个可以等等。”
赫尔姆斯推开那扇贴着通信与信号分析手写标签的门:
“这里有个东西,比那些死气沉沉的金属更急着见你。”
房间里没有培养皿,没有解剖台。
至于三台工业风扇正在咆哮,试图给角落里那个被无数粗大电缆连接着的计算机降温。
信号收发装置在车库外。
连着的电传打字机断断续续地吐出纸带,每打印几个字,就会伴随着指示灯的疯狂爆闪和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关掉B组电容!电压又不稳了!上帝啊,这东西吃电简直像是在喝水!”
阿克曼博士满头大汗,衬衫湿透贴在背上,正对着对讲机咆哮。
看到赫尔姆斯和林燃进来,他甚至顾不上擦汗,连忙冲了过来。
“教授!谢天谢地你来了!”阿克曼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你必须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为什么!这不科学!”
和外面在这里工作时间较长的研究员们相比,年轻的阿克曼在51区工作的时间要短得多,之前在外界没少接触关于教授的传说。
另外阿克曼有数学博士学位,和姜伯驹对话的就是他。
“冷静点,博士。”赫尔姆斯脸色阴沉,情况比他描述的要糟糕得多:“给教授看看聊天记录。”
阿克曼从一堆乱糟糟的纸带中翻出一长卷,铺在林燃面前的桌子上。
“教授,那台机器是我们搭的一个终端。一周前,当我们把内华达大坝的一条备用输电线直接接到它身上时,我们上线了。”
阿克曼指着纸带上的一行行字:
“虽然界面很原始,但我们确定这是一个,我把它命名为论坛。”
“尽管它的官方名字叫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文明交流版块,但这鬼名字实在太长,简单来说,它就是一个论坛。”
“而且最神奇的是,它自带某种基于意识的实时自动翻译功能,无论对方发出的是什么信号,我们阅读到的都是英文。”
林燃低头看去。
纸带上的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丢包的乱码。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克曼痛苦地抓着头发,“为了维持这个连接,我们烧毁了两台柴油发电机,甚至从拉斯维加斯的民用电网里偷电。但信号依然像暴风雨里的风筝一样,每隔几秒钟就断一次!延迟高得离谱!”
“我们以为这是距离的原因,毕竟对方可能在几百光年之外。直到...”
“直到我们在论坛里遇到了熟人。”
林燃顺着赫尔姆斯的目光看去。
在那一堆因为信号极差而产生的乱码中,有一段对话却异常清晰,如同在嘲笑阿美莉卡人的无能。
那是一段华国和阿美莉卡之间的对话。
“我没看出来,它的异常在什么地方?”林燃不解道。
阿克曼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简单来说,我们的回复断断续续,而华国人和我们聊的时候,他们能做到秒回,单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华国人和外星论坛之间的连接远比我们要更加稳定。”
寂静笼罩了房间。
“更糟糕的是,我猜测华国的代号也是51区。”赫尔姆斯的声音响起,“他们的名字叫6.cn,cn是China的缩写,6等于5加1,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们在论坛上和他们一直在交流。他们的信号极其稳定,几乎是零延迟,而且据他们所说,他们甚至不需要消耗多少能量,只需要维持基本的启动电压就行!”阿克曼补充道。
“我们拥有这颗星球上最先进的电力系统,最庞大的电网,为什么我们的连接像是在用两条铁丝打电话,而他们在戈壁滩上却像是拥有了专属的电话专线?!”
“是不是我们的设备坏了?还是外星人歧视我们?这在物理学上说不通啊!”
阿克曼语气中充满了困惑和不满。
赫尔姆斯看着林燃,眼神中充满了政治家的焦虑:
“教授,这已经不仅仅是科学问题了,这是安全危机。如果燕京方面能从这个论坛里流畅地和外星人交流,发现了更多的信息,甚至是外星科技,而我们连发个你好都要烧掉半个基地的油...”
“如果华国也有所谓的51区,那实在...”
赫尔姆斯最终还是没有把恐怖说出口,尽管他内心就是这么觉得。
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如果华国真的有51区。
是泄密,还是华国和外星文明有交流?
如果是后者的话,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华国的技术在最近十年时间里突飞猛进,甚至在半导体领域能够赶上他们,这是苏俄都做不到的事。
如果是前者,那么会是谁泄密?
要知道,在过去连教授都不清楚51区的存在。
“教授,我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信号调制解调器,在我们这显得水土不服,在华国方面却非常顺滑。”
林燃看着华国方面的发言:你好,你们是用手摇发电机在上网吗?
有点没忍住。
他当然知道原因。
不是电压问题,也不是设备问题。
是因为连接方式。
“博士,这不是物理学问题。”林燃转过身,看着阿克曼,“我想这是通信协议问题。”
林燃并没有立刻操作机器,而是先伸手关掉了那一排正在咆哮的散热风扇。
随着噪音的减退,电流过载的滋滋声显得格外刺耳。
阿克曼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词在计算机领域的深层含义还有些陌生:“协议?你是说我们没有对上口令?”
“比那更基础。”
林燃指了指还在冒着热气的IBM终端:
“想象一下,阿克曼博士,这台机器就像是通往白宫的一部红色保密电话。”
“现在,你想要和电话那头的人,也就是外星网络建立通话。但你不知道正确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接通后的加密握手信号是什么。”
林燃走到从内华达大坝的电网私接过来的电缆旁,踢了踢缠绕在一起的铜线:
“于是,你们采取了最典型的美式做法:你们觉得只要嗓门够大,对方就能听见。”
“你们给电话线通上了几万伏的高压电,然后拿着扩音器对着话筒拼命尖叫。你们以为这就是增强信号。”
“但这毫无意义,博士。”林燃摊开双手,“对于电话交换机来说,你们这种行为不是通话,而是攻击。交换机检测到了异常的电流浪涌和巨大的噪声,为了保护线路,它不仅不会接通,反而会不断地触发熔断机制,强制挂断电话。”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总是掉线,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烧毁了两台发电机。”
林燃转过头,指了指打印着6.cn发言的纸带,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而我们的华国同行或者说那位6.cn,他们并没有试图去炸毁电话亭。”
“他们只是拿起了话筒,准确地拨出了那一串正确的号码,然后用标准的协议语言说了一句:喂?。”
“所以,哪怕他们用的是一节干电池,信号也比你们用核电站推出来的要清晰一万倍。”
阿克曼呆立在原地。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无线电的人,这个比喻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醒了他。
“老天啊,”阿克曼喃喃道:“你是说我们这一周以来,一直在对着听筒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