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庞大官僚机器的声音——它在以优雅的姿态告诉这位民选总统:你可以拥有头衔,但你无法拥有意志。
“好吧,教授,我理解你的意思,是我太敏感了。你知道的,自从那些泄密事件发生后,我就有点神经质。”
“麦克纳马拉当然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我们需要他的经验和计算能力,正如我们需要你的智慧。”
尼克松说的云淡风轻,似乎林燃的谏言立马起到了效果。
“总统先生,我知道你内心会有不满,觉得我对你的施政进行干预。”
“我想说的是,之所以我会出现在这里,会从亨茨维尔赶来,其实是在维护你的声誉和脸面。”
“哪怕你真的想要对麦克做出反应,面对的阻力实际上会来自国会,来自军工复合体,来自媒体,事情到那个时候就很难收场,也许你消耗了自己的能量还没有办法达到目的。”
“你会陷入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你消耗了宝贵的政治能量,透支了你的威望,却发现根本赶不走他,甚至可能遭到参议院的否决。”
“所以,总统先生。我拦住你,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为了保住你的颜面。”
“我们要让他走,但不是现在,不是这种方式。我们要让他像个英雄一样体面地谢幕,而不是变成地雷一样引爆华盛顿的局势。”
前面有提到,尼克松面对的媒体羞辱,在这场媒体羞辱中,林燃所关联的赫斯特传媒帝国很好地保持了克制。
向来以刻薄著称,曾用一张漫画把威尔逊总统气得中风的《赫斯特画报》,在对待尼克松的态度上,展现出了与其风格极不相符的温情。
当《华盛顿邮报》的漫画家赫布·洛克日复一日地把尼克松画成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满脸胡茬的流浪汉时,《赫斯特画报》的头版漫画却画过一幅名为《等待》的作品:
画面中,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面放着一件虽然陈旧但折叠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背景是正在被激进风暴冲击的白宫。
没有丑化,没有嘲讽,只有带有悲剧英雄色彩的隐喻——这个国家正在等待秩序的回归,而西装的主人,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在连象党内部都把他视为“政治僵尸”的岁月里,赫斯特旗下的电台从不跟风嘲笑他的口音;赫斯特的专栏作家从不拿他的家人开涮;甚至当他来哈佛大学演讲遭遇学生围攻,在哥伦比亚大学遭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
这么说吧,林燃从很早就开始押注这位总统,这奠定了二者之间的友谊基础。
亨茨维尔隆中对是开始,在随后的漫长岁月中,长达八年朝着总统位置冲击的过程中,林燃和其势力范围给尼克松留足了体面。
林燃的话,让尼克松回想起了往事,这也是为什么尼克松只是想要掌握林燃的把柄。
想换掉林燃只是心血来潮,想通过窃听来获得对方的秘密,来重新平衡权力的天平才是尼克松的真实目的。
林燃说完之后,尼克松一副被打动了的样子:“教授,我知道,我知道,在全世界都对我口诛笔伐的时候,你给我保留了尊严!”
政客都是绝佳的演员。
因为尼克松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前不久约翰逊的传记发布会,眼前的年轻人同样出席了林登·约翰逊的传记《权力之路》的发布会,并且在发布会上给林登·约翰逊留足了脸面。
他在白宫的电视直播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林燃,站在有些萧瑟的前总统身边。
在所有驴党人都试图与不受欢迎的约翰逊切割的尴尬时刻,在自由派媒体因为越战而对约翰逊集体噤声的时刻,林燃出席了。
不仅出席了,他还发表了一番感人至深的演讲。
事情过去没有多久,尼克松记得林燃发布会上说的话:“历史会公正地评价约翰逊总统。”
“当喧嚣散去,当历史的迷雾散尽,后人翻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篇章时,他们不会只看到丛林里的凝固汽油弹。”
“他们会看到,是来自德克萨斯荒原的巨人,用粗糙的大手,强行推开了两百年来从未真正敞开的平等之门。”
“是因为他,《民权法案》才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变成了南方黑人手中实实在在的选票;是因为他,伟大社会才不仅仅是一个梦想,而是数百万赤贫儿童餐盘里的面包和老人看病时的医保卡。是因为他,我们才成功登上了月球,在月球上留下了属于阿美莉卡的篇章”
“战争或许是残酷的注脚,但正义才是他书写的正文。”
“总统先生,你不需要等待历史的宽恕。因为在数千万被你改变命运的普通人心中,历史早已为你加冕。”
那一刻,原本颓废的林登·约翰逊,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来自得克萨斯的老牛仔重新活了过来。
“哼。”
尼克松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冷笑。
因为自己的遭遇和林登·约翰逊的遭遇何其相似。
“尊严?”
尼克松看着眼前年轻而英俊的面孔,心中的感激瞬间冷却成了猜忌。
“你不是在维护我的尊严,教授。你也不是在维护约翰逊的尊严。”
“你是在维护总统这个职位的尊严。”
“你今天保下麦克纳马拉,昨天捧起约翰逊,明天又来安抚我...”
尼克松的手紧紧握着林燃,甚至加重了力度,仿佛是战友间的情深义重。
但在他心里,那个声音却在咆哮:
“你不是谁的朋友。你是权力的中间商。你在两党之间左右逢源,你在新旧总统之间无缝切换。你给每个人都发一张尊严券,让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欠了你的人情。”
“这才是你最可怕的地方。”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尼克松确实魔怔了,林燃维护他尊严的时候,他还不是总统呢。
林燃不知道也不在意尼克松的内心独白,他只关心麦克纳马拉能不能继续在五角大楼的位置上。
对方离水门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只有一年半时间,一年半之后,对方就会分身乏术没有心思来应对其他事了。
从华盛顿到纽约,阿美莉卡的记者们会像鬣狗一样将尼克松撕咬地支离破碎。
和尼克松相谈甚欢,林燃完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麦克被换解决在了襁褓之中。
诚如他所说,这真的是在给尼克松留足脸面,不至于让事情不可收拾。
因为尼克松要是真的在这个时候去动麦克纳马拉,很容易碰一鼻子灰。
在这个关键时刻,林燃需要稳定,需要白宫的稳定,毕竟还有一年多时间,尼克松还要主持和华国建交,华国重回联合国这两个最重要的任务。
等这两个任务完成,再出现类似于麦克纳马拉被换事件,林燃想的处理方式就不会是如此温情脉脉,甚至他本人都不会出马,就有的是议员愿意为了他手上的经费去撕咬总统。
林燃此次来华盛顿,除了和尼克松见面外,有大量的行程,密集地安排在了这三天时间里。
尼克松今天结束早餐会之后就要飞往东京,进行名为“安抚霓虹”的外交之旅。
林燃觉得换个名字,叫“安息东京”也许会更好听一些。
见过尼克松之后,林燃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第二天特别工业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他召集了整个阿美莉卡大大小小的企业高管,这是蛋糕的分配,也是方向的指引。
在此刻,林燃已经决定要不顾一切地加速了。
阿美莉卡如此,华国如此,全世界同样如此。
不过到了晚上,林燃发现两件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有人在监听他,外面的红外线监听器太明显了,甚至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另外一件事更有意思一些,他在月球上设置的论坛第一次有人成功连接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