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叶岚禅反手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偷听,这才转过身,像是看怪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庚。
“成了?”
老爷子声音有点发飘。
“侥幸,昨儿个晚上在乱葬岗,送那七十二位兄弟上路,忽有所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秦庚说得云淡风轻。
“乱葬岗……送行……”
叶岚禅咂摸着这两个词,良久,长叹一声。
“好,好啊。”
“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心性到了。”
“见神不坏,多少武人做梦都想爬上去的境界,你小子,二十不到就做到了。”
叶岚禅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庚没坐,依旧站着,神色恭敬。
“师父,弟子虽然破了境,但心里头还是有不少困惑。这见神不坏,到底是个什么讲究?还有,这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叶岚禅闻言,笑了。
“你小子,这是考我呢?”
“弟子不敢,是真心求教。”
叶岚禅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既然你问了,那师父就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这些东西,若是以前跟你说,那是拔苗助长。现在你到了这一步,也是时候让你知晓这武道的真谛了。”
“见神不坏,这四个字,得分开看。”
叶岚禅伸出两根手指。
“先说这‘见神’。”
“人身有神,这你也感觉到了。五脏六腑是神,四肢百骸是神,这八万四千毛孔,皆是神。”
“这神,不是迷信里的鬼神,而是你的意志,你的‘意’。”
“普通人,意散而神乱。高兴了笑,疼了哭,那是身体的本能在控制意。而到了你这一步,是意在控制本能。”
“你让心跳停,它就得停;你让血流缓,它就得缓。”
叶岚禅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庚:“再说这‘不坏’。”
“何为不坏?是不是刀枪不入,万劫不灭?”
秦庚想了想,道:“弟子觉得,肉身终究是血肉,挡得住子弹,挡不住炮弹。这不坏,应该另有所指。”
“聪明。”
叶岚禅赞许地点点头:“这世上就没有毁不掉的物质。这‘不坏’,指的不是你的皮肉铁打的,而是你的‘生机’不坏,你的‘神’不坏。”
“到了这个境界,你的一身精气神被孕养到了极致。只要你的‘神’不被击溃,哪怕是肉身受了重伤,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全身的能量去修补。”
“就好比是一支军队。”
叶岚禅打了个比方:“普通人的身体,那是散兵游勇,受了伤就溃散了。你的身体,那是令行禁止的铁军。哪里破了,哪里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去填补,去修复。”
“所以,想要击败一个见神不坏的高手,光靠砍他两刀没用。”
叶岚禅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股子杀伐气:“必须得先击溃他的神!也就是他的武道意志!”
“只要他的心气儿还在,他的神还在,这肉身就能源源不断地压榨出潜力来。这也是为什么,到了咱们这个层次,交手往往先斗‘势’。”
“势若崩,神必乱。神若乱,气必泄。气泄了,这无漏金身也就破了,到时候,一把杀猪刀都能捅死你。”
秦庚听得入神,频频点头。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他对昨晚那种“锁身”的感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原来如此。”
秦庚沉吟道:“难怪弟子昨晚对抗那宝图威压时,感觉那威压直指人心。若是心防守不住,这身体怕是立刻就会崩溃。”
“没错。”
叶岚禅道:“修身即修心。这两者,本就是一体的。”
秦庚消化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师父,那这见神不坏之后呢?”
“弟子听闻,武道九层,见神不坏乃是第六层。那第七层,又是什么光景?”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叶岚禅沉默了。
他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那烟袋锅子点着了。
“吧嗒,吧嗒。”
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老爷子的脸,让他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第七层……”
叶岚禅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向往。
“这一层,名为破虚。”
“破虚?”
秦庚重复了一遍。
“对,打破虚空,可以见神。这见神不坏是见内神,而这破虚,是破外障。”
叶岚禅的声音低沉下来:“小十,你觉得,这肉身是什么?”
“是……船?是载体?”
秦庚试探着回答。
“是笼子。”
叶岚禅语出惊人:“肉身是保护我们的船,也是囚禁我们的笼子。我们的皮肉,骨骼,经脉,都有极限。这个极限,就是‘虚妄’。”
“常人觉得,皮肉挡不住子弹,这是真理。觉得人不能飞天遁地,这是规矩。”
“但在破虚强者的眼里,这些规矩,都是假的,都是可以被打破的‘虚’。”
叶岚禅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无风自动。
“所谓的破虚,就是用你那已经强大到极致的精神意志,强行灌输进肉身,去改写肉身的规则!”
“你认为你的皮比钢铁还硬,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强,能够欺骗过天地规则,能够压倒物质的本能,那你的皮,就真的能比钢铁还硬!”
“你认为你的骨头能再生,那断了就能长!”
“这就是以神御形,以心转物!”
“精神意志反灌肉身,让肉身继续猛涨提升!”
秦庚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这很难。”
叶岚禅身上的气势散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为师卡在第九层多年,但因为这天地的限制,始终迈不出那最后一步,成为绝顶人物。”
叶岚禅指了指秦庚的胸口,那里藏着【镇魔宝图】。
“你有那东西。那是来自龙脉源头的气,那里的规则,或许还没死透。”
“若是你能借着那宝图,不断锤炼你的精气神,将你的意志打磨得比这天地规则还要硬,反哺你的血肉身……”
“或许,你能做到这数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的事,在九层之后更进一步,当然了,得先到七层破虚才行。”
秦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的野望。
哪怕是见神不坏,在这洋枪洋炮、妖魔复苏的乱世,也终究有耗尽的一天。
“弟子……明白了。”
秦庚深吸一口气,对着叶岚禅深深一拜。
“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父厚望,去看看那更远处的风景!”
叶岚禅欣慰地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了,道理讲完了。路还得你自己走。”
“你那神机处刚弄了批新装备?听说要去钟山深处试试成色?”
“是。”
秦庚点头,“魏把总那边催得紧,说是深处有些老僵尸不安分,想让咱们去帮忙清一清。”
“去吧。”
叶岚禅挥了挥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练武也是一样,光在屋里憋着练不出真龙。去杀,去斗,去在那生死之间,磨砺你的神。”
“不过记住了。”
老爷子叮嘱道:“遇见打不过的,别硬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是咱们这一门的独苗,更是这平安县的顶梁柱,哪怕是逃跑,也不丢人。”
“是,弟子谨记!”
秦庚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推开门,阳光正好。
那一百零八名镇魔卫学员还在那哼哈练气。
秦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汉子,看着那远处连绵起伏的钟山。
“川子!马三!”
秦庚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彻校场。
“在!”
“集结队伍!带上伏魔铳,穿上龙鳞甲!”
“咱们进山!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