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得划片儿治。”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公文,开始念。
“城东码头区,归漕帮和神机营的一部管,那是津门的钱袋子,得重兵把守。”
“城西老城区,归龙虎山门人管,那边阴气重,邪祟多,正好让道爷们练练手。”
“城南……”
一项项任命发下去,底下的人有的欢喜有的愁。
分到油水足的地界儿的,那是喜笑颜开;分到那是穷乡僻壤、或者邪祟扎堆的地界儿的,那是一脸晦气。
“最后,平安县城。”
张啸林念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秦庚身上。
但他没直接点秦庚的名。
“平安县城,那是这西边的门户。位置重要。”
“上头特意调了一位熟人回来,坐镇平安县。”
张啸林拍了拍手。
“赵指挥使。”
随着他的话音,从侧门的帘子后头,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里挎着绣春刀,虽然看着有些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贵气却是怎么也挡不住。
正是原护龙府副司长,小侯爷赵静烈。
“赵大人?”
“小侯爷没走?”
底下一阵骚动。
大家都以为赵静烈跟着贾心存他们撤到南方去了,没成想这位爷竟然留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了镇魔司的指挥使。
赵静烈走到台前,冲着张啸林和玄真子拱了拱手,那是官面上的礼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底下这帮老熟人,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笑容。
“各位,别来无恙。”
赵静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受过伤。
他没多废话,直接拿出一块铜制的令箭。
“平安县城,设镇魔分司。”
“本官任指挥使。”
“秦庚听令!”
秦庚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抱拳拱手:“属下在。”
“兹任命你为平安县镇魔分司总旗,正七品衔。”
“你手下,可设旗丁十人。”
“平安县城内外的防务、缉妖、安民之事,由你协助本官统筹。”
赵静烈说着,将那枚令箭和一套崭新的官服、印信,递到了秦庚面前。
秦庚双手接过,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谢大人栽培。”
这任命,那是给足了秦庚面子,也给足了实权。
在赵静烈手下办事。
秦庚心里清楚,这位小侯爷虽然看着文弱,但心里有沟壑,而且跟叶门有旧,跟自己也算是有交情。
这就是朝廷的制衡之道。
张啸林和玄真子是空降的,赵静烈是本地留守的旧势力代表,有处理当地的经验,而秦庚则是叶门地头蛇。
这三方势力互相牵制,又互相依存。
分派完了任务,大堂里的人散了大半。
各自领了令箭,或是欢天喜地,或是愁眉苦脸地回去招兵买马去了。
秦庚没急着走,被赵静烈留了下来。
后堂的小院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
赵静烈脱了那身有些累赘的官服,换了身便装,坐在石凳上,那是长出了一口气。
“坐吧。”
赵静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这称呼一变,那股子官腔也就没了。
秦庚坐下,看着赵静烈。
“大人,您的伤……”
秦庚眼尖,看出来赵静烈虽然强撑着,但气息有些虚浮,显然是有暗伤在身。
“死不了。”
赵静烈摆了摆手,苦笑一声:“在长白山那边捡了条命回来,能活着就不错了。”
“您去了长白山?”
秦庚心中一惊。
“去了。”
赵静烈眼神有些黯淡:“那是真的人间炼狱。我去的时候带了三百家将,回来的,就剩这口气了。”
他不愿意多提那里的惨状,转了话头。
“这回把你要在平安县城,是我的私心。”
赵静烈看着秦庚,眼神诚恳:“张啸林那帮人,是军伍出身,讲究的是杀伐,不把人命当回事。玄真子那帮道士,眼高于顶,只顾着修自个儿的道。这津门的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未必是回事。”
“我想在这平安县城,给这津门留块干净地儿。”
“这事儿,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你。”
秦庚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平安县城是我秦某人的根基。”
“有你这句话就行。”
赵静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平安县城的防务图。”
“我打算把这镇魔分司的架子搭起来。”
“我是指挥使,麾下有三位把总,十几个总旗,但这具体的活儿,得本地人熟悉。”
“你这个总旗,是实权的,又是本地的。你手底下的人你自己挑。”
“我给你最大的权限。”
赵静烈伸出三根手指头:“只要是有本事的,不管是江洋大盗,还是旁门左道,甚至是那种身上背着案子的。只要能杀妖,只要肯听话,不祸害老百姓,你尽管招。”
“以前的案底,我给他们销。以前的仇家,我给他们挡。”
“只有一条。”
赵静烈盯着秦庚的眼睛:“得听指挥,得真刀真枪的卖命。”
“明白。”
秦庚心里头热乎。
这才是真正的放权。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他秦庚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手底下的龙王会、车行,甚至是一些江湖散修,全都收编成正规军。
“我心里有几个人选。”
秦庚也不客气,直接开口:“我车行的那帮老兄弟,铁大山、马三,虽然功夫差点,但胜在忠心,这位置,得给他们留两个。”
“那是自然。”
赵静烈点头。
“还有一个位置。”
秦庚想了想:“我想留给一个人才。”
“谁?”
“一个读书人,也是个半吊子机械师。”
秦庚笑了笑:“陈博文。平安学堂的教书先生。”
“读书人当把总?”
赵静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搞火器?”
“对。”
秦庚目光灼灼:“妖魔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但洋人的火器若是改一改,装上特制的弹药,那是大杀器。陈先生懂这个,我打算让他专门组建一支火器队,也就是神机营的那一套,咱们自己搞。”
“尤其是特制的弹药,这是重中之重,能让普通人也拥有杀妖魔的实力。”
“好想法!”
赵静烈一拍大腿,“若是有特制弹药,普通人一上就能杀妖魔,堪比练了十几年的武师,这事儿准了!需要什么材料,我想办法给你调。墨家那边,我也找找人。”
两人又在院子里谋了半晌,把这平安县城的防御、巡逻、税收、甚至是那妖魔尸体的处理,都定了个章程。
一直聊到日头偏西,秦庚才起身告辞。
出了镇魔司的大门。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
秦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总旗腰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漆黑的“镇魔司”大匾。
这块牌子底下,以后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流多少血。
“回平安县城。”
秦庚对等在门口的马夫吩咐了一句。
马车辚辚,压过那厚厚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