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苗疆的蓝长老,发髻散乱,那一身银饰在水里成了累赘,拽着她往下沉。
秦庚没有动声色。
他装作和其他人一样,身体僵硬,随波逐流。
但实际上,这江水正在疯狂地滋养着他的肉身。
胸口那被苏楼台一掌打出的淤血,在水压的挤压下,顺着毛孔排了出去。
那股子阴寒的死气,也被这滔滔江水一点点冲刷带走。
就连体内那压制劲力的毒素,在水君之力的冲刷下,也开始松动。
到了水里。
那就是到了秦庚的主场。
一行人被拽着,像是拖死狗一样,向着江底深处潜去。
这马家集的水深得吓人。
越往下,水压越大,周围也越发的黑暗寂静。
约莫下潜了有二三十丈。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幽幽的绿光。
秦庚定睛看去。
只见在那满是淤泥和水草的江底,竟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门楼。
那门楼高足有三丈,通体斑驳,长满了绿色的铜锈和水藻。
门楣之上,雕刻着一只狰狞的兽首,似龙非龙,似蛟非蛟,一双眼睛用红色的宝石镶嵌,在这幽暗的水底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就是水龙阵眼的入口。
苏楼台游到青铜门前。
他伸出手,在那兽首的眉心处按了一下。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在水底响起。
那两扇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青铜大门,竟然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传来。
众人身不由己,连人带水被吸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哗啦!”
秦庚只觉得身体一轻,那种失重感消失了。
他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没有水。
这里竟然是一处避水的空间。
秦庚迅速调整呼吸,虽然手脚还被绑着,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翻身坐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或者说是被人力开凿出来的墓室前厅。
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潮湿腐朽的味道,但氧气还算充足。
“咳咳咳……”
周围传来一片剧烈的咳嗽声。
那些江湖大佬们一个个像是离了水的鱼,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有的已经把肚子里的水吐了一地。
“走。”
苏楼台浑身干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湿。
他看都不看地上这些人一眼,转身向着墓室深处走去。
洋人兵丁上前,粗暴地把众人拽起来,推搡着往前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边的石壁上,画满了古怪的壁画。
秦庚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
那壁画上画的不是什么升仙图,而是一条大河,河中有一条黑色的巨龙被无数的铁链锁住,而在那河岸上,无数的小人正跪在地上,向着那黑龙献祭活人。
风水师的直觉告诉秦庚,这里不仅仅是龙脉阵眼。
这是一座“锁龙井”。
也是一座“养煞地”。
终于。
众人被带到了一处宏伟的主墓室。
这墓室呈圆形,穹顶极高,上面镶嵌着无数宝石,对应着天上的星宿。
而在墓室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水池里翻滚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液。
在水池上方,悬空漂浮着一口青铜棺椁。
九根粗大的铁链,从墓室四周的墙壁里伸出来,死死地锁住那口棺椁。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那棺椁中散发出来。
“到了。”
苏楼台站在水池边,仰头看着那口棺椁,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狂热和贪婪。
他身边的洋人领事摘下防毒面具,看着这宏伟的地下工事,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苏先生,这就是你们中国传说中的……龙穴?”
领事用那蹩脚的中文问道。
“是龙穴,也是死穴。”
苏楼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被驱赶进来的江湖人,就像是看着一堆柴火。
“九龙锁国,这津江水龙,是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苏楼台缓缓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地下的黑暗。
“只要破了这里,大新的气数就彻底尽了。”
“到时候,乱世降临,妖魔横行。”
“而我……”
苏楼台的笑声越来越大,在那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的瘆人。
“我将在关外,以这大新最后的一口龙气为引,重塑真龙!”
“薪火相传,死而复生。”
“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听到薪火相传这四个字。
秦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苏家大少爷性格大变?
为什么一个纨绔子弟突然拥有了如此恐怖的邪术?
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关于龙脉的隐秘?
这是夺舍!
这是借尸还魂!
把自己的神魂、记忆、罪孽,强行灌注到血亲后辈的身体里,以此来达到长生不死的目的!
秦庚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人。
“你不是苏楼台。”
秦庚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墓室里,却清晰可闻。
苏楼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了秦庚身上。
“哦?”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秦庚深吸一口气,哪怕此刻身为阶下囚,哪怕一身劲力被封,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宗师气度,却丝毫未减。
“虎毒不食子。”
秦庚冷冷地说道:“但你为了苟活,为了这所谓的野心,竟然连自己的亲孙子都吃。”
“苏家大少爷早就死了。”
“现在的你,不过是披着一张人皮的老鬼。”
“我没说错吧……”
秦庚一字一顿,叫破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苏、老、太、爷!”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那些洋人,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面对秦庚的指控。
苏楼台——或者说是苏老太爷,并没有暴怒。
相反。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秦五爷!”
“到底是叶岚禅教出来的徒弟,这份眼力,这份胆色,确实比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强多了。”
苏老太爷止住笑声,脸上露出一种戏谑的神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年轻、紧致的脸庞。
“没错。”
“楼台这孩子,确实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惜被东瀛人洗脑了,心里不太正常。”
“他把这具身体献给了我,让我得以重活一世,这是他的福分。”
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种视人伦如草芥,视血亲为鼎炉的疯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苏老太爷背着手,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秦庚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庚,眼神里满是贪婪。
“秦庚,其实我很欣赏你。”
“年纪轻轻,竟然能把肉身练到这种地步。龙筋虎骨,气血如汞,甚至还修出了抱丹意境。”
“你也是极品啊。”
苏老太爷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本来,我是打算用这满船的废物来血祭这锁龙井的。”
“但现在,有了你。”
“只要把你这身龙筋虎骨抽出来,做成引子,勾连天地煞气,一个人就比这群废物强百倍!”
苏老太爷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掌上,指甲暴涨,如同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秦庚的脖颈大动脉。
冰冷。
刺痛。
“可惜啊。”
苏老太爷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即将被毁掉。
“今日,你只能死在这里了。”
“做个祭品,也算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说罢。
他猛地一挥手。
“把这姓秦的给我吊起来!挂在那铜棺之下!”
“我要活剐了他,用他的心头血,来开这最后一局!”
几个如狼似虎的洋兵冲了上来,粗暴地把秦庚拖向那悬空的铜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