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志手指敲了敲桌子:“既然证据确凿,雷家堡私通外夷,残害百姓,这就是死罪。上面发话了,这案子,交给你办。”
“我?”
秦庚一愣。
“对,你。”
江有志苦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显得有些疲惫:“现在是个什么局势你也看到了。两位大司正心思都在龙脉上,根本顾不上这雷家堡的小打小闹。”
“司里的高手都被抽调走了,要么在山里守阵眼,要么在津江上盯着。”
“所以,咱们这儿,支不出多余的高手来援你。”
“说是让你办,其实就是把你当个过河卒子。”
江有志说得很直白,也很无奈:“那个雷宝山,人称雷老虎,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你现在虽然也是化劲,但要拿下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雷家堡,难。”
“上面的意思是,你尽力而为。”
“拿得下,那就是大功一件,正好给你这总旗的位置上再添把火。”
“拿不下,也不罚你。毕竟就给了你这么点人手,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秦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护龙府,从上到下,心气儿确实是散了。
这种剿灭汉奸、打击邪教的大案子,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甩给了他一个总旗。
“我知道了。”
秦庚合上卷宗,脸上没有半点畏惧。
“这雷家堡,我接了。”
江有志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两句,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万事小心。实在不行就撤,别把命搭进去。这世道,不值当。”
……
出了伏波司,日头已经偏西。
秦庚摸了摸肚子,感觉有些饿了。
他在水里折腾了大半天,又在衙门里看了半天卷宗,这会儿正是饥肠辘辘。
他没直接回车行,而是转身去了南市的九合饭店。
九合饭店,那是津门地界上最热闹的馆子之一。
不是因为它菜做得多好,而是因为这儿是各路“串子”和闲汉扎堆的地方。
所谓“串子”,就是那些整天在街面上瞎溜达,东家长西家短,消息比谁都灵通的包打听。
九合饭店里依旧热闹。
一进门,一股子浓烈的烟火气、酒气、汗味儿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划拳的,吹牛的,骂娘的,声浪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秦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镇岳刀往桌边一靠。
这刀太扎眼,即便裹着黑布,那沉甸甸的分量往那一放,周围几桌的声音都自觉地小了下去。
“哟!这不是秦五爷吗!”
跑堂的小二眼尖,一看是这位爷,赶紧甩着毛巾跑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五爷,您可是稀客!今儿个想吃点嘛?”
“老规矩。”
秦庚扔出一块大洋在桌上,“切二斤酱牛肉,要带筋的。再来一只烧鸡,一盘花生米。烫一壶好酒。”
“剩下钱的,给那几位添个菜。”
秦庚指了指隔壁桌那几个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的闲汉。
那几个闲汉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赶紧端着酒碗凑了过来。
“谢五爷赏!”
“五爷局气!”
这帮人平日里就靠着那张嘴混吃混喝,眼力价那是没得说。
一看秦庚这架势,就知道这位爷是来听消息的。
“都坐。”
秦庚摆了摆手,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最近街面上,有没有什么雷家堡的新鲜事儿?”
秦庚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话头递了过去。
“雷家堡?”
一个缺了大门牙的瘦高个闲汉先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压低了声音:“五爷,您这是问着了。最近这雷家堡可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听说啊,雷家堡的三少爷不见了。”
那闲汉神神秘秘地说道:“雷老虎这几天正在家里发脾气呢,把好几个下人都给打断了腿。对外说是三少爷去外地收账了,可咱们都知道,那是扯淡。”
“雷三少爷那是出了名的离不开娘们和烟土,他能去外地收账?怕是折在谁手里了吧。”
这消息秦庚自然知道,人就在他四师兄手里捏着呢。
“我是问雷宝山这个人。”
秦庚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这人到底什么路数?手里真有那么硬?”
“嗨!五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接过了话茬,这老头看着得有六十多岁,手里那把破扇子摇得呼呼作响,那是说书的架势。
“这雷老虎,那可是咱们津门漕帮里的狠角色。”
“他是青釉堂的堂主。”
“这青釉堂,名义上是管古玩字画的,实际上那是管倒斗挖坟、销赃洗黑钱的买卖。雷家堡那也是个销金窟,只要你有钱,在那儿什么都能买到。”
老头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要说这雷老虎的功夫,那是真不含糊。人家练的是正宗的形意虎拳,那一双爪子,能把生铁抓出五个窟窿来。”
“不过,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拳脚。”
老头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惊惧。
“是他手里的那把刀。”
“刀?”
秦庚筷子一顿。
“没错,一把虎头大刀。”
老头比划了一下:“那刀头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宽,刀背厚得吓人,刀柄是个镔铁铸的虎头。”
“据说啊,这刀是有来历的。”
“那是前清的时候,京城菜市口一个老刽子手传下来的。”
“那刽子手一辈子砍了七八百颗人头,其中不乏那些有了道行的江洋大盗,甚至还有那些想要造反的仁人志士。”
“这刀喝饱了人血,那是把绝世的凶兵!”
“雷老虎当年花了重金,从那刽子手的后人手里把这刀买下来。听说刚买回来的时候,那刀半夜里自己会叫,像是冤魂在哭。”
“雷老虎为了镇住这把刀,专门请了高人做了法事,还每天用生肉喂刀。”
“这就养出了一身的煞气。”
“这几年,雷老虎虽然不怎么出手了,但凡是见过他出刀的人,都没活口。”
“有人说,他早就练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那刀一出鞘,光是那股子血腥气就能把人给吓死。”
秦庚听着,心里暗暗盘算。
刽子手的刀。
那是真正的凶煞之物。
砍了七八百颗人头,这刀里蕴含的怨气和煞气,怕是比一般的法器还要恐怖。
再加上形意虎拳。
虎乃百兽之王,主杀伐。
这雷宝山,绝对不是一般的武师。
“最起码是抱丹。”
秦庚在心里给雷宝山下了个定义,“甚至可能更高。而且这人常年和古董冥器打交道,又养了这么一把凶刀,搞不好还懂点什么邪门的术法。”
“有点棘手啊。”
秦庚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火线。
但秦庚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越是棘手,才越有意思。
他现在的武道修为卡在化劲大成,距离那精气神圆满的一步,需要大量生死磨砺。
这雷老虎,或许就是那个最好的磨刀石。
“行了,多谢几位。”
秦庚站起身,把剩下的牛肉往那帮闲汉桌上一推。
“哎哟!谢五爷!”
在一片恭维声中,秦庚背着那把同样缠满了黑布、同样沉重无比的镇岳刀,大步走出了九合饭店。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庚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红酒绿的街道,又看了一眼远处漆黑一片的城外方向。
那是雷家堡的方向。
“虎头刀……”
秦庚摸了摸背后的镇岳:“那就看看,是你的虎头刀凶,还是老子的镇岳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