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走。”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子浊气吐了出来,声音沙哑却坚定。
“现在就走。”
“啊?五爷,这……这大半夜的……”
刘镖师还在发愣。
“不想死就赶紧走!”
秦庚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这地方已经成了是非窝。刚才那是神仙打架,咱们捡了条命。等它们回过味来,或者援兵到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这!”
“套车!马上!”
这一声吼,彻底把众人的魂给叫了回来。
“快快快!套车!”
“别管那些杂碎东西了!把家伙事带上就行!”
“那个谁,把马牵过来!别抖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恐惧是最大的鞭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车队再次整装待发。
就连那几匹马,似乎也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恐怖气息,不用人赶,就撒开蹄子往院子外面冲。
车队冲出了福来客栈,冲出了元宝镇,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和风雪之中。
……
这一跑,就是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从雪原的尽头跳出来,洒下第一缕金光,车队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十二个趟子手,脸色蜡黄,眼神发直,显然是被昨晚那一幕给吓破了胆。
张多靠着车轮,手里拿着个水壶,往嘴里灌水,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襟。
“妈了个巴子的……”
张多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哭腔,“我张多跑了半辈子江湖,昨晚那场面……真他娘的是头一回见。那还是活物吗?那蛇跟疯了似的,那黑毛……那是啥玩意儿啊?”
他转头看向秦庚,眼里满是求知欲和恐惧。
秦庚没理他,而是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拭【镇岳】刀鞘上的霜雪。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
那里,周永和正一个人蹲着。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秦庚把刀背在身上,起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周永和身后。
“周叔。”
秦庚的声音很轻,但在周永和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周永和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秦庚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极度的苍白,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绝望和迷茫的眼神,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却又不敢告诉家人的病人。
“五爷……”
周永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也歇会儿,昨晚……累坏了吧。”
秦庚没接话,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野狐岭。”
秦庚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周永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当初在野狐岭义庄。”
秦庚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如山般压过去,“当时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后来是郑师兄把你救回来的。”
“嗯是,当时也是这样的黑毛怪。”
周支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看来背后有高人操控。”
“嗯,估计是,此趟凶险啊。”
秦庚道。
……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在深山老林里艰难跋涉。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追兵和眼线,在张多的建议下,他们偏离了官道,走在了一条废弃多年的采参小道上。
这里人迹罕至,雪深没膝。
每一天都是在跟严寒和疲惫做斗争。
众人的话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晚的黑毛和蛇群,成了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一日黄昏。
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四周是参天的古松,树冠遮天蔽日,让这林子显得格外阴森。
篝火升起,驱散了一点寒意。
众人围着火堆,默默地啃着干粮。
周永和这几天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甚至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秦庚和妙玄道长轮流盯着他,却也没发现什么具体的异动。
夜深了。
“今晚我值夜吧。”
周永和忽然站起身,主动说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起来比前几天要平静得多。
张多刚要说话,秦庚却摆了摆手。
“行。周叔,那你辛苦点,守上半夜。下半夜换刘镖头。”
秦庚深深地看了周永和一眼。
周永和笑了笑。
“放心吧五爷。我就在这火堆边上坐着,哪也不去。”
说着,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明忽暗。
秦庚点了点头,和衣钻进了帐篷。
但他并没有睡实。
他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柴火爆裂声,周永和偶尔的咳嗽声。
一切都很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
这种单调的声音让人产生了一种催眠般的错觉。
秦庚的意识微微沉了一下。
就在这恍惚之间。
忽然。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消失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空旷感,让秦庚猛地惊醒。
他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像是一头猎豹般弹射而起,一把掀开帐篷冲了出去。
“谁?!”
几乎是同时,妙玄道长也提着剑冲出了旁边的帐篷。
营地里,篝火还在燃烧,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
四周静悄悄的。
那块周永和原本坐着的石头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把被放在地上的长刀,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人呢?!”
张多披着大衣跑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这场面,顿时吓醒了。
“坏了!坏了!”
张多一拍大腿,第一反应就是往那辆装黑箱子的大车跑去,“不会是带着东西跑了吧?!”
他扑到车边,一把扯开上面的油布,哆哆嗦嗦地检查。
“呼……”
张多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还在,箱子还在。只要货在就行……”
秦庚没理会张多。
他走到那块石头边,捡起那对长刀。
刀身冰凉。
这是周永和的成名兵器,也是他随身不离的家伙。
对于一个武人来说,兵器在,人在;
兵器丢,人……
秦庚看着四周茫茫的雪林。
雪地上,竟然没有脚印!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但刚才并没有下。
如果周永和是自己走的,哪怕轻功再高,在这没膝深的雪地里,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五爷,这……”
刘镖师带着人围上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恐惧。
一个大活人,还是个高手。
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甚至就在秦庚这个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
凭空消失了。
连个响动都没发出来。
秦庚握着那对长刀,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漆黑如墨的树冠,感受着空气中那一丝还未完全消散的、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那是黑毛的味道。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