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断腿的,有瞎眼的,还有的被人用担架抬着,身上盖着白布,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一股子惨烈到极点的败军之气,笼罩在整个码头上空。
“怎么会这样……”
秦庚皱眉,他在人群外围搜索着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在一处临时的指挥棚边,看见了周大为。
这位平日里豪爽的伏波司总旗,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夹着根卷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周哥。”
秦庚走过去,低声叫道。
周大为猛地抬头,见是秦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庚指了指远处的贾心存和沈义,“两位司正大人这是……”
“败了。”
周大为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一声:“阴山,破了。”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两个字从周大为嘴里说出来,秦庚还是感觉心头一沉。
“怎么破的?不是说还在僵持吗?”
“内鬼。”
周大为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咱们这边还在前头跟那些黑毛怪拼命,后面就被人捅了刀子。有人把阴山龙脉的阵图卖给了洋人。”
“洋人顺着阵图,绕过了咱们设下的重重防线,直接摸到了阵眼。”
“一共九个阵眼,已经破了三个。”
“就在昨天夜里,一夜之间,第四个也被破了。”
“四个阵眼一破,阴山的地气瞬间就泄了。那阴山底下的妖魔鬼怪没了压制,全都冲了出来,加上洋人合围。两位司正大人拼了老命,才带着剩下的人杀出一条血路,退回了津门。”
秦庚听得后背发凉。
“洋人……懂风水?”
秦庚忍不住问道,“这龙脉阵眼,那是天地造化,就算是咱们这边顶尖的风水大师,也得拿着罗盘推演半个月,洋人那些拿着十字架、读着圣经的家伙,怎么可能找得到?”
“哼,洋人是不懂。”
周大为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扫向远处那群异人:“但架不住咱们这儿有懂行的。”
“只要价钱给到位,别说龙脉阵图,就是祖宗的骨灰盒,也有人敢卖。”
“现在谁也不敢多问,谁也不敢多说。那两位司正大人正在气头上,刚才就在船上,沈义大人一刀劈了两个淮西来的。”
“现在,整个护龙府都在自查,人人自危。”
周大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上面要马上调兵去三光山大爷海。阴山破了,下一个能撑住这北方气运的,也就是那边了。洋人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在那。”
三光山,大爷海。
秦庚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津门七山之一。
这乱世的大火,是越烧越旺了。
秦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种层面的博弈,现在的他,多问一句都是祸。
“周大哥,保重。”
秦庚拍了拍周大为的肩膀。
“你也保重。”
周大为看着秦庚。
秦庚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码头。
……
离开码头,秦庚直奔津门南市。
今天,是刀成的日子。
张记铁匠铺的后院,此时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打铁声,没有风箱声,甚至连那平日里呼呼作响的炉火声都停了。
铁山、叶岚禅,还有铺子里的几个伙计,全都围在院子中央的锻造台前,一个个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庚走进院子,目光瞬间被台上那件东西吸住了。
那是一柄刀。
一柄足以让任何武人疯狂的刀。
它静静地躺在铁砧上,并没有什么光芒万丈的异象,反而显得有些内敛,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
刀身修长厚重,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玄青色,那是天外玄铁和天星陨铁精完美融合后的颜色。
刀柄之上,那条原本粗糙的铁龙,此刻栩栩如生,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仿佛蕴含着呼吸,龙首张口,正好吞住刀刃的根部。
刀背宽厚,一只猛虎伏卧其上,虎尾顺着刀脊延伸,一直到刀尖,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血槽。
这是一柄刀,是一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艺术品。
“来了?”
叶岚禅转过头。
“去试试。”
铁山在一旁搓着手,声音都在发抖:“小十,去试试它。”
秦庚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铁砧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柄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直透灵魂的颤鸣声响起。
那刀柄上的龙眼,刀背上的虎目,似乎闪过了一抹红光。
那是秦庚的血。
秦庚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那盘龙刀柄。
冰凉,却不刺骨。
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就像是握住了自己的一截骨头,一截延伸出去的手臂。
“起!”
秦庚低喝一声,龙筋虎骨齐鸣,大脊椎如龙弓般崩起,力量瞬间爆发。
呼!
那柄巨刃,被秦庚单手提起。
入手极重,踏实!
这是秦庚的第一个感觉。
这刀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想。
“多重?”
秦庚问。
“八百零八斤。”
铁山笑道:“加了紫金铜母之后,密度更大了。”
八百斤。
立起来比秦庚还要高出一头。
秦庚单手持刀,手腕并没有丝毫颤抖。
这柄刀里流淌着他的血,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抵消了大部分的沉重感。
“好刀。”
秦庚轻抚刀身,指尖划过那锋利的刃口。
那刃口不是那种惨白的锋利,而是一种暗沉的幽光,仿佛连光线都能切断。
“斩!”
秦庚忽然动了。
没有用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个横扫。
呜——轰!
这一刀挥出,院子里平地卷起一阵狂风。
那不是形容词,是真正的风。
恐怖的重量加上秦庚恐怖的速度,瞬间压缩了空气。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气浪,顺着刀锋轰了出去。
咔嚓!
三丈开外,院墙角立着的一根用来拴马的石柱,那是青石打磨的,足有大腿粗细。
刀锋未至,仅凭那股子刀风气浪。
那石柱便发出一声脆响,拦腰而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热刀切过的牛油。
“好!”
叶岚禅抚掌大笑:“凭这股子势,天下大可去得!”
秦庚收刀而立,浑身气血沸腾。
“既然是斩马刀,又是在这乱世出世。”
秦庚看着刀身上的龙虎纹路,轻声道:“以后,你就叫镇岳吧。”
镇五岳,斩妖邪。
嗡!
刀身轻颤,似是欢喜。
秦庚将这柄八百斤的巨刃往背后一背,并没有用什么刀鞘,只是用几层厚厚的油布缠了,再用儿臂粗的牛筋绳系好。
这等凶兵,无鞘可藏。
“师父,三师兄。”
秦庚转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拜:“刚刚码头出了事,阴山阵眼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