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的雷法,可不认人。”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虎犊子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道长放心,咱是个粗人,但听话。您指哪儿咱打哪儿。”
净空和尚宣了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只为护法。”
苗小蓝收起蜘蛛,站起身拍了拍手:“只要没人惹我的宝贝儿,我就听话。”
赵元吉和夏景怡也纷纷表态。
秦庚自不必说,他是最讲规矩的,当即拱手:“谨遵道长法旨。”
赤松道长微微点头,收敛了那股子迫人的气势。
“上面催得紧。这次下去,要连轴转。探索二十四时辰,也就是两天,然后上来休息十二时辰。这中间吃喝拉撒都在水下,各自备好干粮和避水的物件。”
“明日辰时,咱们准时下水。诸位莫要迟到,回去做好准备吧。”
“散。”
众人鱼贯而出。
秦庚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车行,跟算盘宋交代了几句,然后转道去了集市,买了些烧鸡、酱肉,又打了几斤烧刀子,这才往浣衣巷走去。
浣衣巷,是平安县城的一条老巷子。
巷子里路面坑洼不平,两边的墙皮剥落,露着里面的青砖。
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听说了没?老刘家那小子被抓了,说是偷了东家的面粉……”
“哎,这世道,活不下去了呗。”
秦庚推门进去。
院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周围围坐着七八个汉子。
坐在上首的,是徐春和金河。
这俩是看着秦庚长大的,也是当年教秦庚拉车手艺的师父。
旁边坐着的,是李狗、马来福,还有几个之前关系很不错的车夫。
见到秦庚推门进来,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徐春张了张嘴,那声顺口的“小五”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声拘谨的:“……五爷回来了。”
李狗更是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隔阂。
如果是以前,秦庚回来,大家也就是打个招呼,或者起哄让他请客。
可现在,秦庚是官。
是穿着官衣、腰挂腰牌、能跟洋人叫板、能跟督军府说上话的大人物。
哪怕他们是从小看着秦庚长大的,这会儿也觉得秦庚身上带着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也不敢靠近。
秦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有些发酸,但面上却是一乐。
他把手里的烧鸡和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
“怎么着?几位爷这是要跟我生分?”
秦庚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板凳上,翘起二郎腿,也没管那一身官衣会不会弄脏。
“徐叔,金叔,您二老这是寒碜我呢?还是觉得我在衙门里吃了山珍海味,就看不上这一口烧刀子了?”
秦庚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拍开酒坛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的酒香飘散出来。
“来来来,李狗,愣着干啥?去拿碗啊!马来福,把你那藏着的咸菜疙瘩拿出来,我就好那一口!”
这一嗓子,把那种凝固的气氛给喊碎了。
徐春老脸一红,笑骂道:“当了官还是这副德行!我还以为你那是官老爷的屁股,坐不得咱这破板凳了呢!”
“就是!”
金河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拿旱烟杆敲了敲桌子:“我就说小五不是那种忘本的人!李狗,快去拿碗!”
李狗哎了一声,动作麻利地跑进屋,抱出一摞粗瓷大碗。
酒倒上,肉撕开。
几碗酒下肚,那点隔阂也就随着酒劲儿散了。
大家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吹牛打屁,说着街面上的趣闻,骂着该死的世道。
秦庚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时候是在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秦庚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李狗身上。
“李狗。”
“哎,五爷。”
李狗有些大舌头,脸喝得通红。
“别叫爷,叫哥。”
秦庚正色道:“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见秦庚脸色严肃,桌上的人也都停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
“我在衙门里,除了伏波司的差事,还兼了个采风司谛听卫的职。”
秦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谛听卫,说白了就是衙门的耳朵。专门负责在街面上打听消息,什么三教九流的动向,洋人的小动作,帮会的火拼,都得听,都得记。”
“但我现在身上差事多,明天还要下暗河,这一去就是几天几夜。这地皮上的事儿,我分身乏术。”
秦庚看着李狗,目光炯炯:“你小子机灵,腿脚快,这津门的大街小巷你比谁都熟,哪家哪户有个风吹草动你都能知道。”
“我想让你替我干这个活。”
李狗一愣,酒醒了大半:“替……替您干?”
“对。”
秦庚点头:“以后,这谛听卫收集情报的事儿,就交给你负责。你不用拉车了,我给你发饷,一个月二十块大洋。”
“而且,”
秦庚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筹码:“你现在是替我干,算是编外人员。但只要你干得好,立了功,我也能跟上面举荐。到时候,未尝不能给你谋个正式的官身,穿上这身皮,吃皇粮。”
“当啷!”
李狗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
徐春和金河张大了嘴巴,烟袋锅子掉在裤裆上烫了个洞都没察觉。
二十块大洋!
谋个官身!
这对他们这些生活在泥潭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在这个世道,有钱都不如有权。
哪怕是个最小的差役,那也是官家人,谁敢随便欺负?
李狗浑身颤抖,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秦庚就要磕头。
“五爷……不,五哥!您这是……这是再造之恩啊!”
与此同时,屋里一直没敢出来的李狗娘,听到这话,也摸索着走了出来,颤巍巍地就要往地上跪。
“五爷啊……您是我们老李家的大恩人啊!这孩子要是能有个官身,老婆子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大娘!别介!”
秦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太太,又把李狗给拽了起来。
“都是自家兄弟,什么恩不恩的。”
秦庚把李狗按回凳子上,看着周围那些羡慕、敬畏、感动的眼神,沉声道:“我秦庚是徐叔你们给的一口饭吃。”
“我在外面混出个样儿来,不能光顾着自己吃肉。”
“只要大家伙儿信得过我,跟着我干,我不敢说让大家大富大贵,但至少,在这个津门地界上,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
“好!”
徐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泪纵横:“小五,有你这句话,叔这辈子值了!”
“以后谁要是敢说您半个不字,我李狗第一个跟他拼命!”
李狗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