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津门的早市还没散去那股子昨夜沉淀下来的清冷气,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挂着排门板,唯独那几家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大锅,滚油炸着焦圈,豆浆的热气跟白雾似的往上飘。
秦庚没在路上耽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径直奔了城南的百草堂。
这百草堂是二师兄郑通和的盘口,也是津门地界上响当当的医馆。
门脸不大,但那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却被擦得锃亮,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草药味儿就扑鼻而来,夹杂着艾草燃烧的烟气,闻着让人心神都不由得静了几分。
秦庚撩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堂里已经有了几个等着抓药的早客,几个学徒正站在高大的药柜前,手里拿着戥子,动作麻利地抓药、称重、包纸。
柜台后面,郑通和正低着头算账。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着,看着斯文儒雅,哪里像是个练家子,活脱脱就是个教书先生。
“二师兄。”
秦庚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郑通和抬起头,见是秦庚,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手里的毛笔,笑着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小十?这一大早的,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昨儿晚上不是才听说你们去阴山搞了震山雷,没回衙门补觉?”
“衙门里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秦庚拱了拱手,也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师兄,我想来百草堂坐堂。”
郑通和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一边引着秦庚往后堂走,一边摇了摇头。
“你小子,还是不死心呐?”
两人进了后堂的茶室,郑通和给秦庚倒了杯热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医道一途,不比武道。武道讲究个勇猛精进,那是杀人的技法;医道讲究个循序渐进,那是救人的仁术。”
“你虽然脑子活泛,但毕竟底子薄。那一屋子的医书,光是把药性背全了,常人就得花上三年五载。你现在若是贸然坐堂,看不准病症,那是害人,也是砸我百草堂的招牌。”
郑通和说得直白,也没给秦庚留什么面子。
在他看来,自家这个小师弟虽然是练武的奇才,但在医术上,顶多也就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哪有直接坐堂问诊的道理。
秦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师兄说的是,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
秦庚放下茶盏,看着郑通和:“这一个月,师兄给我的那几本《伤寒杂病论》、《本草经疏》、《濒湖脉学》,我都看完了。”
郑通和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把茶水泼在长衫上。他放下杯子,狐疑地看着秦庚。
“看完了?囫囵吞枣地翻了一遍?”
“不,是记住了。”
秦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字不差。”
郑通和眉头微皱,显然是不信。
这几本书加起来几十万字,且晦涩难懂,全是生僻的药理和脉象,一个月能背下来?
那是神仙。
更何况秦庚这几个月忙的很,又是练武又是衙门之事。
“小十,这可开不得玩笑。医书差之毫厘,用药就是谬以千里。”
“师兄不信,考考我不就得了?”
秦庚身子往后一靠,一脸的坦然。
郑通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没底了。
他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说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考考你。若是你答不上来,这坐堂的事儿,短时间内休要再提。”
“师兄请。”
郑通和目光一凝,随口问道:“何为‘十八反’?”
这是医家入门的基础,用来试探秦庚是不是在吹牛。
秦庚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就来:“本草明言十八反,半夏瓜蒌贝母见,及攻乌头相反对。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语速平稳,字正腔圆,连个磕巴都没打。
郑通和点了点头,这算是基本功,不算什么。
他接着问:“那我问你,若是一人脉浮紧,头痛身痛,恶寒无汗,舌苔薄白,当用何方?”
“此乃风寒束表之证,营卫不和。”
秦庚不假思索:“当用麻黄汤发汗解表。麻黄三两,桂枝二两,甘草一两,杏仁七十个。若喘甚者,加厚朴、杏仁;若鼻衄者,去桂枝加白茅根。”
郑通和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背诵歌诀是死记硬背,那这辨证施治,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并且连加减法都说得头头是道,那就不是光靠背书能做到的了。
这说明秦庚脑子里已经有了药理的逻辑。
“有点意思。”
郑通和坐直了身子,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考校的认真劲儿。
“再问你个难的。若是一妇人,腹中痛,连及腰背,饮食如故,脉沉紧,何症?何方?”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症状看着普通,但脉象和病症容易混淆。
秦庚眉头微挑,沉声道:“脉沉紧,主寒实。腹痛连腰背,乃寒气客于胞宫,气血凝滞。此乃‘寒疝’之属,亦或是妊娠腹痛之变证。”
“若非妊娠,当用当归生姜羊肉汤,温中补虚,祛寒止痛;当归三两,生姜五两,羊肉一斤。若痛多呕者,加橘皮、白术。”
“好!”
郑通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这回答,滴水不漏!
不仅说出了方子,连药量的配比都极其精准,这可是《金匮要略》里的经典方剂,寻常郎中都要琢磨半天,秦庚却是脱口而出。
“还没完。”
郑通和起了兴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随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堆药材:“那是昨日刚进的附子,你且说说,这附子该如何用?有何禁忌?”
秦庚瞥了一眼,淡淡道:“附子,大辛大热,有毒,入心、脾、肾经。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
“生用发散,熟用峻补。用时须先煎一至二时辰,以去其毒性,令口尝无麻舌感方可。且忌与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同用,此乃‘十八反’之理。孕妇忌用。”
“若是中了附子毒,该如何解?”
郑通和追问。
“以绿豆、甘草煎汤频饮,或用犀角、黄连解之。若急,可以生姜汁灌服。”
一番问对下来,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从药理到方剂,从脉象到急救,郑通和问得越来越偏,越来越深,甚至拿出了一些他平日里遇到的疑难杂症来刁难。
可秦庚就像是一本活的医书,对答如流,甚至在某些药材的配伍上,还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郑通和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呼……”
郑通和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秦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行啊,小十。”
郑通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一个月?就是文曲星下凡,也没你这么个记法吧?”
“师兄过奖了,我只是记性好点罢了。”
秦庚谦虚了一句。
这哪里是记性好点?
郑通和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记忆力的问题,更是对医理的一种天生悟性。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罢了,罢了。”
郑通和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既然你有这本事,我也不能拦着你。最近时局乱,城里伤病确实多,尤其是码头那边,大活小活不断,我这百草堂确实也忙不过来。”
“你想坐堂,可以。但我得盯着你几天,若是没出岔子,以后我就给你单开一诊桌。”
说到这,郑通和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着秦庚:“不过,小十,你这身子骨虽然硬朗,但毕竟是血肉之躯。你衙门里有差事,还得去师父那练拳,还得鼓捣你那些个风水堪舆的玩意儿。这时间,你挤得出来?”
“这郎中一坐,那就是耗神耗力的活儿,一坐就是半天,你吃得消?”
秦庚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勉强,反而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划拉着:“每日清晨卯时到午时,我来百草堂坐堂;晌午过后,我去师父那练一个时辰的拳;未时去衙门点卯当值,处理公务;若是有风水的单子,或者是夜里的行动,那就晚上下值了再去。”
“你……”
郑通和听得直吸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庚:“你这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唤啊?哪怕是拉磨的驴,到了晚上也得歇歇吧?”
“练武之人,精气神足,睡两个时辰就够了。”
秦庚不以为意。
他现在可是化劲宗师,体能早就不是常人能比的了。
而且,这满满当当的行程,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那一串串跳动的经验值。
“怪物。”
郑通和憋了半天,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我是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练武几个月就化劲,看书一个月就通医理。我都怀疑是不是叶师把你脑壳撬开,往里头塞了什么灵丹妙药。”
嘴上虽然吐槽,但郑通和是个爽快人。
“行了,既然你铁了心要受这份累,那咱们就试试。走,前面堂子里已经上人了,你去二号桌,我坐一号桌。先说好了,若是看错了,诊金你赔。”
“得嘞。”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回到了前堂。
此时,百草堂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那些个等着看病的,大多是附近的穷苦百姓,或者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色蜡黄,有的捂着肚子哎哟直叫,有的腿上缠着渗血的破布条。
秦庚坐在二号诊桌后面,铺开宣纸,研好墨,手搭在了脉枕上。
“下一位。”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赤着上身,肩膀上磨得全是老茧,一身的汗酸味儿。
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看年轻的秦庚,又看了看旁边郑通和那一桌排起的长龙,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大夫,我这腰……疼得厉害,直不起身。”
汉子一边说,一边呲牙咧嘴地想要去揉后腰。
秦庚没说话,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三根手指搭在汉子的寸关尺上。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脉动顺着指尖传来。
风水师的感知力在这一刻竟然也起到了辅助作用,秦庚能隐约感觉到这汉子体内气机的滞涩之处。
“脉弦紧,舌质紫暗。”
秦庚收回手,声音平稳:“你这是长期负重,劳损了筋骨,加上湿气入体,寒凝血瘀。是不是阴雨天疼得更厉害?”
“对对对!”
汉子连连点头,眼神亮了:“小先生神了,一下雨我这就跟针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