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微霜,黛玉一袭红狐裘暖裙、脚上一双鹿皮小靴与姊妹们说说笑、穿林过苑而来,宛如采取早露的花仙子一样。
贾宝玉不在的日子里,荣庆堂问安打卡几乎成了姊妹们必备的科目。
看望贾母表表孝心是其次,锻炼身体、观赏美景呼吸新鲜空气才是重要的。
别苑院子够大、里面有环院环湖的马车驰道。
最远的宝钗衡芜苑、往返一趟、七弯八拐的至少三万步。
黛玉很少会乘车、偶尔在园子里骑骑马便已是特例,大多数时候来往荣庆堂还是散步来的。
自五年前下江南时跟随贾瑄练气,又跟着桃夭修炼了音波功之后,黛玉的身体早就不似当年那般羸弱了,虽然看上去仍旧犹如西子一般惹人怜爱,但实则她的身体比众姊妹好太多了。
黛玉不乘车坐轿,姊妹们自然也不会,最多小惜春贪玩、时不时会骑着她的果下小矮马、或者毛驴“小黑豆”跟随姐姐们一同前往荣庆堂。
荣庆堂
贾母休息的很不好,神色泱泱。
昨晚,噩梦又伴随了她一整夜。
她梦到了一个恐怖的画面—一片皎洁的月光下,宝玉高座于白色的莲花法台之上,脑袋剃的光光的,周围跪满了虔诚的信徒。
贾母仿佛能够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脸,那些人中、有贾政、有王夫人、有王子腾、甚至还有她…
这一幕,让贾母感觉无比的幸福。
然而,那莲花座下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信徒们高颂着什么、神情越加疯狂和虔诚。
而莲花座上的宝玉却惊恐的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求救
他在求救
贾母想要上前救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于是惊醒。
半晌之后,再次睡着。
同样的噩梦再次降临…
一晚循环四五次,直把她折磨的几欲归去。
现在,她很困
很想睡觉
但她不敢睡。
生怕一睡着就重演那噩梦。
每一次宝玉“成佛”被那业火吞没,就相当于在她心口上剜上一刀。
几刀下来,她就已经崩溃了。
不敢睡,便只能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强行撑着。
煎熬
黛玉迎春牵着小惜春进来的时候,贾母浑浑噩噩的打起了精神,忙不迭的用自己还能动换的右手招呼免礼。
“玉儿,快过来…”
因为昨天给林如海的那封“绝情求救信”,贾母面对黛玉的时候明显有些心虚。
“老太太,你这是怎么了?”黛玉被贾母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才一晚上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个样了。
急走两步,抓住贾母的手,关切的问道:“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请太医了没?”
迎春和小惜春也忙凑了上来。
三人心底都善良、见贾母如此,心中也是不落忍。
“林姑娘,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心病,只开了两贴安神的药,只是老太太又不愿吃。”鸳鸯不无担忧的解释道。
黛玉疑惑:“不愿吃,这是为何?”
贾母语气微弱的说道:“不敢吃啊,我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睡着就做噩梦、梦见宝玉他…”
黛玉闻言,握着贾母的手松了一些。心中膈应无比…这道坎是过不去了?
对于宝玉,以前黛玉视他为路人。最近因为那封诀别信无端牵连自己的缘故、已经由对路人的态度升格为厌恶了。
迎春闻言,默不作声的退到一边,找了个位置落座。
心中那点怜悯和不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五年前得知王夫人的恶行之后,迎春连宝玉都不怎么待见了,这几年、这厮时不时便要闹腾一番,每每还要牵连一下贾瑄,这让迎春心中十分不满。
老太太你愿意想,那你便自己受着吧。
黛玉心中微叹了一声,低声安慰道:“老太太还需想开些…”
“怎么想得开啊…”贾母顺势握紧了黛玉的小手,浑浊的双眼定定的看着林黛玉:“玉儿啊,外祖母求一件事儿,你看能不能和瑄哥儿说说,让他给陛下求个情。
别人的话瑄哥儿不会听,玉儿你的话、瑄哥儿肯定是会听的。”
林黛玉没想到老太太还是不死心、绕来绕去竟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莫说自己的话三哥哥会不会听,就算会听、自己能去开这个口吗?
开了这个口、三哥哥怎么看自己,让自己去站三哥哥的对立面吗?
不知道自己和三哥哥才是一家人吗?
再则她本人也一点不想开这个口。
在黛玉看来,三哥哥没把王夫人的事情株连到贾宝玉身上就已经是宽宏大量!
“老太太。”
林黛玉缓缓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正色道:“任何人都可以和三哥哥开这个口。我却是不能的。
宝玉的事儿、您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说完站起身,在贾母茫然和失望的目光中对其深施一礼:“老太太,没别的事儿的话我便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这次,黛玉是真的生气了。
说的是过几天来看你,不是明天…
“玉、玉儿…”贾母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已有泪光闪烁。
黛玉没有去看她,只是对鸳鸯道:“鸳鸯姐姐,实在不行的话、请几个道士尼姑来做场法事,把那邪祟驱一下!”
邪祟!
鸳鸯神色一动,适才她还有些担心林姑娘会屈于老太太呢,没料到林姑娘内里却是个刚硬的、硬是毫不客气的拒了,一点妥协的余地都没有。
“好的,林姑娘、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林黛玉点了点头,带着紫鹃雪雁转头离开了,只剩下贾母巴巴的看着荣庆堂的帘门。
“老太太,我们也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迎春惜春也行了礼,带着各自的丫鬟离开了。
贾母张了张嘴、因为偏瘫而变得有些斜视的双眼中已有泪水滚下。
“怎么都这样,我、我不过就是想让他们求个情,又不是让他们帮宝玉去为官做宰、怎么就…就这么大的逆反…”
她想不通,自己现在都这样了,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这群子孙怎就忍心自己这样?
连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鸳鸯心中憋了一肚子话,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默默地帮她抹泪。
偏心至此,至死不忘。
别说双方的关系本就尴尬,便是没有当初的仇怨,闹到这步田地也该闹出仇来了。
一会儿之后,贾母总算是从那种悲凉情绪中走了出来,厌厌道:“罢、鸳鸯,推我去园子里走走、晒晒日头、区区晦气,顺便去妙玉禅师那儿坐坐…
妙玉的卦算得准,再让她给算算。
那些个和尚道士我是不信了。”
鸳鸯微微一笑:那妙玉师父可不是个会说好话安慰人的主儿。
别到时候给你算出个大凶之兆来。
这边厢,林黛玉出了荣庆堂之后,深深地吐了口浊气。
刚走没几步惜春便快步追了上来,入画则从院子角落处将她的小毛驴“小黑豆”牵了过来。
“林姐姐、等等我,林姐姐、你最近怎么总拿着这根玉箫?你喜欢吹箫吗…”小惜春巴巴的追上黛玉,好奇的看着她手里无意识的转动着的竹笛。
黛玉不知想到了什么,俏脸微红:“胡说什么,什么吹箫,这是笛子。”
“哦,原来是笛子…”
一行三人说说笑笑往园子里去了。
因为赵姨娘和贾政回来了、宝公主又住在宫里,探春这个公主赞善正忙着照顾受了伤的赵姨娘。
宝钗宝琴两姊妹昨天回了薛家还没回来,史湘云昨夜冥思苦想她的诗句、至天明方才睡下。今日问安的队伍倒是缩小了一半还多。
三人刚走没几步,便见王熙凤身边的丫鬟茜雪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三人一福礼:“林姑娘,薛家那边来了客人,去潇湘馆拜见姑娘了,奶奶让我告知你一声。”
“薛家的客人?”林黛玉很是疑惑。
茜雪低笑道:“是薛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听说是西北来的,林老爷还认她做了义女…”
“义女?”林黛玉眨了眨眼睛,那不就是自己的义姐了?
黛玉忙叫了马车,与迎春惜春一起往潇湘馆去了。
潇湘馆内,宝钗宝琴领着换了一身紫色衣裙、仔细妆造打扮了一番的扈青,带了礼物、早早地来到的潇湘馆。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裴青长得人高马大、又敦实、面容也只是普通之姿,换上衣裙、再由宝钗一番打扮之后,倒也能入眼了。
其身那股子草原沙匪气质也不同于闺阁女子,属于是英武过分、姿容不足了。
这女人,男人看上肯定要和她论兄弟交情的。
林黛玉一进潇湘馆,便见客堂、宝钗和宝琴两人正陪着一个身材壮硕的女子在说话。
见得黛玉进来,三人忙起身相迎,宝琴宝钗簇拥着扈青、倒像是两朵娇艳的鲜花衬托着一大张绿叶。
黛玉心中有些愕然,不过脸上却满是笑意,当先对扈青施了一礼:“黛玉见过姐姐。”
扈青忙学着黛玉的样子还了一礼:“扈青见过妹妹…”
“林妹妹恭喜了,这下咱们可真就成一家人了。”薛宝钗笑盈盈的道。
林黛玉莞尔一笑:“不是早就是一家人了么,怎么现在才是,难不成宝姐姐之前说的一家人都是假的?”
薛宝钗明眸微闪,有些心虚。
扈青见黛玉灵巧动人的样子,心中也是欢喜,取了两封信递给林黛玉:“妹妹,这是义父给妹妹的家信,还有给伯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