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见圣人完毕,众人从太极宫走出,永正帝走在最前面、一张棺材板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忠顺王赵仁,皇太孙赵乾难得的并肩行走,两人脸上略带阴郁。
“七哥,恭喜了。”
宝公主笑着对荣光满面的翼王赵翼说道。
“哈哈,同喜,同喜。”七王爷爽朗一笑,“小九,眼看着你也该成亲了,等七哥给你抓两个异族公主来做你的陪嫁侍女。”
这要是换做一般闺阁女子被这么调侃,肯定是羞作一团的,宝公主却不一样,大方一笑:“好啊,那我就静候七哥的大礼了。”
翼王哈哈一笑,又对贾瑄道:“贾家小子,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动弹呢,你们就负责把家给守好了,等哪天我们不能动了,才轮得到你们…”
“七王爷说的不错,我们这些老家伙,可还不想让位!”忠武侯何铭坚也笑道。
两人都属于战争狂热分子,这回捞到了偏师远征后金腹地的凶险任务,不仅没有半点惧怕,反而亢奋起来。
“那就祝贺两位旗开得胜了。”贾瑄笑道。
“王叔,我那儿来了一些南省新到的茶叶,你要不要过去尝尝?”赵乾忽然停下脚步对忠顺王道。
“也好。”忠顺王微微颔首。
“王叔请!”赵乾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与忠顺王一起往咸福宫方向去了。
永正帝回头看了看二人离开的背影,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冷芒。
“啧~”
看着二人当着永正帝的面儿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勾兑起来,贾瑄心中暗叹了声,天家真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啊。
在中车府的幡子被绝杀之前,皇帝和皇太孙其实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朝堂上的争斗也多是皇帝和忠顺王在斗,赵乾则多半作壁上观。
自从前几日中车府的人携重要账册从南省回京被皇太孙的人伏击之后,朝堂之争就已经变成了三国大战。
前日还因贾政门人贪渎案斗的不可开交的两人,转眼间又要一起喝茶了。
真真是无比魔幻。
永正帝目光一转,看向贾瑄、翼王和宝公主:“七弟、小九、三郎你们跟朕来一下,布置一下铁网山秋猎事宜。”
铁网山打围,是大秦皇室最重要的祭礼之一,自太祖定下秋猎之礼以来,除却少数特殊年份之外,几乎年年都要举办的。
届时、皇族公卿,在京的勋爵后裔大都会参加,还有大批文武官员随行。有时皇后也会随行,并邀请各府女眷参与、在狩猎大营之外单设两个马球场,以显示天家与文武勋臣同富贵…
以往的铁网山打围、兵马调度,围场戒严都是太上皇一手操办的,皇帝陛下只是代表圣人率文武官员同往,按流程走一遍,并无多少新意。
然而今年就不一样了。
圣人金口玉开,让皇帝去安排。
等于是变相给了皇帝调度兵马的权利。
也难怪忠顺王和赵乾会着急。
乾清宫
养心殿
贾瑄等人随皇帝进入大殿的时候,便见那禁军副统领蒙泉和新任灞上大营主帅神武将军冯唐已经等候在殿内了。
“参见陛下!”二人见永正帝进来,忙躬身行礼。
“免了。”
永正帝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来到主位上坐下,“两位将军,父皇已经下旨、今年铁网山打围,由朕亲自操持。”
“冯将军,你即刻抽调灞上大营两营兵马守住封锁铁网山出入要道,肃清围场、修缮行宫大营,以待十五日后秋猎。”
“是,陛下!”冯唐躬身应命。
永正帝:“蒙统领!”
“臣在。”蒙泉嗡声道。
永正帝:“届时由你亲率禁军山字营两万大军随驾护卫!”
“是,陛下!”
贾瑄看了看莽夫一般的蒙泉,神色微动。
随军护驾的任务交给了蒙泉,看来相比起自己,永正帝更信任的是眼前这位…
永正帝点了点头,又对贾瑄笑道:“三郎,届时后金使团可能也要随行,你要率领上林苑左羽林卫在猎场展示我大秦军威,可不能被异族小觑了…还有太极宫、玄武门的防守也不能放松,一定要安排好。”
贾瑄:“是,陛下!”
永正帝摆了摆手,“好了,都各自去忙吧,翼王留下。”
众人忙体施礼告退。
待众人离开之后,永正帝才笑着对翼王道:“七弟,恭喜啊。”
翼王洒然一笑,能有今天,他也很开心。
“七弟,你马上要出征了,为兄也就不多留你了,等你凯旋而归时,朕亲自去永胜门接你!”永正帝正色道。
翼王郑重的对永正帝施了一礼:“多谢皇兄,臣弟必不负皇兄期待。”
兄弟二人寒暄一阵之后,翼王便告辞离开了。
“夏守忠,曹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翼王脚步刚离开大殿,永正帝便将目光投向了夏守忠。
此时,大殿上除了永正帝外就只夏守忠这位大太监了,戴权守在大殿外。
夏守忠:“回陛下、还没有消息。”
“看来他应该是死了。”永正帝面色阴沉的看向殿外,此时、大殿之外已是乌云密布。
“大伴,你说那件事儿会不会已经败露了?”
“应该不会。”夏守忠想了想说道,“以曹公公对陛下的忠心、应该不至于…更何况、他的子孙还在老奴的手里。”
永正帝点了点头:“尽快把首尾处置干净。”
“陛下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
咸福宫
书房。
赵乾亲自给忠顺王倒了一杯茶,皮笑肉不笑的道:
“王叔真是好手段,前日中车府的事情做的漂亮啊,一招祸水东引、闹得侄儿我是焦头烂额…不过王叔能不能跟我说说,那批账册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咣
忠顺王将刚端起的茶杯狠狠的放在了桌上,双眸凝视着赵乾:“贤侄不会真以为那件事儿是我干的吧?”
赵乾神色一动,双眼同样直射忠顺王,双方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真不是王叔?”
“我特么倒希望是我了!”忠顺王气得脸色发青,因为那批账簿就是他手下贪赃枉法、倒卖军械,私练兵马的罪证。
结果被中车府的人一锅端了,然后回京途中又被“皇太孙”的人给劫了,又挑起了皇帝和太孙之争。
皇太孙赵乾还以为这事儿是他忠顺王的大手笔呢。
自己的人被人拿了罪证,还要平白背一个大锅。
有些事儿,只有身在局中的当局者才知道自己是有多冤枉。
赵乾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如果不是王叔,那…”
“那还能有谁?”忠顺王冷笑道:“除了那个心黑手狠的黑寡妇,还能有谁?”
皇后!
赵乾神色一凛,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别人不清楚那女人的厉害,他可是清楚得很。
忠顺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语气深沉的道:“大侄子,翼王可是又出来领兵了,若他这次出征得胜归来,那你父皇的地位可就…”
赵乾:“不知王叔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自然是希望他旗开得胜了。”忠顺王淡笑道。
赵乾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忠顺王便离开了。
“殿下,忠顺王的话可信吗?”老太监杜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八成是真的。”赵乾看了看老太监,“大伴,我总感觉、皇爷爷是不是不太信任我了…”
老太监杜梓低声道:“殿下,太上皇老了,人老了就会多疑。这个时候、殿下就不要指望太上皇太多了、圣人的心思怕是多半都用在长生上了,有些事儿啊、也是时候自己搏一搏了。”
赵乾双眸微微一凝,“大伴说得对,那个位置,得自己争才行。”
说完,从桌上拿出一张宣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用火漆封好,递给了杜梓:“大伴,让人交给钟浩,让他以最快速度传回草原!”
“殿下,你这是…”杜梓脸色微变,赵乾写的东西他看的很清楚。
正是今日众臣在长生殿中议定的出兵方略!
身为帝国未来储君,竟然出卖军机秘密。
“大伴,是你教我的,以天地为棋、方可争天下。既然天地都可以为棋子、异族为什么不可以?”
赵乾站起身,转身看向了背后挂着的山河地理图,眸子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手指这北方草原,沉声道:“待我君临天下,必御驾亲征,届时区区草原王庭、弹指可定。”
“殿下英明。”
赵乾背负着双手:“还有,铁网山围猎,也要好好准备一下,这次打围、不会太平静。
我总感觉忠顺王赵仁这老小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这两年他和先太子的遗留势力勾结频频,说不定赵瑛那小子从圈禁之地逃走就是他帮的忙…”
…
“三郎,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出宫的路上,宝公主牵着贾瑄的手、柔声宽慰道:“这次不能出征还有下次,你急什么。”
“不是。”贾瑄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皇帝陛下似乎在防着我。”
“防着你?”宝公主莞尔一笑,星眸看了看贾瑄:“这不很正常吗,帝王用人也防人。更何况、你现在守卫的是太极宫、玄武门。
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你在一天,父皇的影响力就在一天,哪怕父皇真正放权给他了,他也得端着、敬着。
而别的臣子可不一样,只要他给的利益够大,的确是有可能彻底站在他那边的…”
贾瑄微微一笑,这个自己自然知道。
只要太上皇在一天,自己就不可能完全得到皇帝的信任…毕竟自己是不可能帮他宫变夺权的,而别人,那是真有可能。
尤其是在太上皇日渐衰老,突破无望的情况下,随着时间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在太上皇的儿子、孙子们身边去的。
老幼更替、新陈代谢,本就是这世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感觉他好像有点忌惮我,以前是没有这种感觉的。”贾瑄沉吟道:“或许是因为我执掌了宫禁,他本能的忌惮…亦或者……”
“或者…”宝公主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如果是他的话,那我们贾家…”
‘我们贾家’
简单的一个称呼,意味着宝公主已经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了贾家人。
贾瑄低声:“如果是他,那贾家将永远无法得到他的信任,哪怕将来我交出禁军指挥权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