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韩云终于开口，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他抬起手，屈指在灵都额头上轻轻一弹。
“哎哟！”
灵都捂着额头，眼眶微红，委屈巴巴地看着韩云。
韩云看着她那副模样，不由得失笑：“莫要胡闹。齐姑娘是客，你这般言语，成何体统？”
灵都嘟着嘴，小声嘟囔：“灵都知错了……”
韩云摇了摇头，转向齐沐晴，神色平和：“既是你师父的意思，那便留下吧。这几日你便在此处，若有什么修行上的疑惑，尽可问我。”
齐沐晴微微一怔，旋即敛衽一礼：“多谢天尊。”
韩云又看向灵都，道：“你带齐姑娘下去安顿，莫要再闹小孩子脾气。”
灵都闻言，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乖乖点头：“是，天尊。”
她走到齐沐晴身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齐姑娘，请随我来吧。”
齐沐晴浅浅一笑：“有劳灵都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安静。
钟离权一直笑眯眯地旁观，此时终于开口：“天尊好福气啊。”
韩云斜睨他一眼：“你这老道，还笑？”
钟离权抚掌大笑：“不知者不怪，贫道之前也没想到，天尊身前已有这般可心之人。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啧啧，贫道这把年纪了，岂会看不出来？”
韩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钟离权继续道：“贫道原想着送丫头过来，好歹能结个善缘。如今看来，倒是贫道多事了，平白让天尊烦恼。”
韩云淡淡道：“烦恼？倒也算不上。”
他一心向道，儿女情长之类，倒在其次，随缘就好。
韩云顿了顿，看向钟离权，似笑非笑：“你这老道，嘴上说着多事，心里怕是巴不得看这场热闹吧？”
钟离权被一语道破心思，也不否认，反而哈哈大笑。
“天尊圣明！贫道活了近两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唯独这情之一字，最是看不透、猜不着。如今能在天尊跟前看一场好戏，贫道岂能错过？”
韩云摇头失笑：“你这老道，倒是实诚。”
钟离权笑着拱手：“天尊见谅，见谅。”
韩云不再多说，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山风吹过，送来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忽然想起方才齐沐晴落泪时的那声低唤，想起灵都扯着自己袖角撒娇时眼中的委屈，想起钟离权那句“顺其自然”……
圣人亦有私。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或者说，从人而始，逐道求真。而在求道的过程中，因为看过太高的风景，知晓万物运行的道理，故而对感情愈发的淡薄。
儿女情长，七情六欲，说白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在成道之后，反而又渐回本性，返璞归真，其道理类似于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想来，神话传说中的那些神仙，喜欢嬉戏人间，点化众生，便是此理。
然后，在经历过一次否极泰来，由仙而成圣，至圣人之境，心态应该还会再蜕变一次。
入世，出世，再入世，再出世，直至高不可上。
其实也就是入红尘纷扰，磨练心性，修得一颗无垢道心，然后离凡俗尘世，修得山中人。
山中人再下山，由仙而得人，才是所谓的：仙人。
仙人凡尘修功德，历劫难，就比如玉帝，修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才得道果，是谓：至圣。
说白了，道心就是一个不断打磨的过程。
不论是异人、仙人还是圣人，都逃脱不了一个“人”字。
修仙，修的是通明见性，自在本心。
不愿直接斩断这份因缘，便留下了，仅此而已。
月华如水，自窗棂倾泻而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银霜。
韩云目送钟离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山风送来远处的松涛声，若有若无。
他方才那一番心念流转，看似漫无边际，实则已将自己从初入此界至今的心路历程梳理了一遍。
从最初的谨慎求存，到如今的超然物外；从对因果的避之不及，到如今的随缘应物。
这便是“道”的痕迹。
韩云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映着月光，清冷中透出一丝温和。
圣人有私，这话说来简单，做来却不易。
需得走过万水千山，看遍沧海桑田，才能在返璞归真之际，依然守住本心的一丝温热。
他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是自己这情，倒不必等到追忆之时。
既已看透，便更无需刻意回避。
“随缘罢了。”他轻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山间的清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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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韩云在榻上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山间雾气尚未散尽，如纱如缕，缭绕在远山近树之间。
他推门而出，便见院中已有两道身影。
灵都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茶，正站在石桌旁。见韩云出来，她脸上绽开笑容，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天尊，您醒了？灵都刚煮好的茶，您尝尝。”
韩云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微微颔首：“不错。”
灵都眉眼弯弯，正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齐沐晴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粥。
她步履从容，神色恬静，走到近前，敛衽一礼：“天尊早安。我早起无事，便借天师府的灶台熬了些清粥，用野菌配了几片嫩笋做小菜，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韩云看了看手中的茶，又看了看那碗粥，不由得失笑。
这两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殷勤。
灵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齐姑娘倒是勤快，这一大早就忙活上了。”
齐沐晴微微一笑：“灵都姑娘也不遑多让。只是茶粥同食伤胃，小女子想着，天尊先用些粥垫一垫，再喝茶也不迟。”
灵都一噎，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韩云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想起钟离权昨日那句“天尊好福气”，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将茶盏放在石桌上，接过齐沐晴手中的粥碗，温声道：“有心了。”
齐沐晴垂眸，唇角却微微弯起。
灵都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那盏茶往韩云手边挪了挪。
韩云喝着粥，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心中一片澄明。
这便是“人”的烟火气罢。
纵是超脱如他，在这一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