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年组赛场,第二场。
如果说第一场的“柳坤生对哪吒”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么第二场,则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诡异、阴冷,以及势均力敌的压抑。
当两道身影分别从东西两侧的入场口走出时,看台上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注视。
东侧走出的,是一个身形高瘦、面如枯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木杖,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芒。
西侧走出的,则是一个身材矮胖、看似和蔼的道士。
道士身上的道袍破烂,甚至还打着补丁,隐隐透着血腥之气。他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寒。
林风蛟。
毛魈鶭。
野茅山硕果仅存的两位宗师级人物。
说是“野茅山”,其实他们与正统茅山派早已分道扬镳。
茅山重符箓、重斋醮、重济世度人;而野茅山,却是半邪之道,重的是术法,类似养僵、驱怪、捉魂役鬼,重的是以阴制阳、以死逆生之道。
两人站定,相隔三十丈,遥遥相望。
“三十年了。”
林风蛟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同枯枝摩擦。
毛魈鶭咧嘴一笑:“是啊,整整三十年。林道友,别来无恙?”
“还没死。”林风蛟淡淡道。
“那就好。”毛魈鶭的笑容更深了,“你要是死了,这三十年的念想,可就没了。”
两人对话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老友叙旧的意味。
但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感受不到那平淡话语下涌动的暗流。
三十年前,两人曾在湘西深山之中,有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恶战。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最终两败俱伤,各自退走。
临别前,他们约定——三十年后,再决高下。
如今,三十年之期已至。
正好借这罗天大醮的场子。
“林道友,这三十年,贫道可是日夜惦记着你啊。不知你这三十年,可有什么进境?”
林风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木杖,轻轻在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下一刻,林风蛟身后的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手臂,从裂缝中探出。
那手臂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鳞片呈青黑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五指修长,指尖是锐利的黑爪,爪尖泛着幽幽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臂、头颅、躯干、双腿……
当那道身影完全从地下爬出,站在林风蛟身后时,整个演武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形的存在,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存在。
它身高丈余,体态修长,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那鳞片层层叠叠,如同龙鳞一般,每一片都闪烁着幽光。
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翼展超过三丈,翼面并非蝠翼的薄膜,而是覆盖着羽毛般的羽片,羽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它的头颅,似人非人,面部轮廓依稀可辨人形,但双目猩红如血,瞳孔中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凶戾。
额头中央,隐约可见一枚凸起的角质,如同龙角的雏形。
飞僵。
而且是飞僵中的异种——羽化龙鳞之属!
毛魈鶭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打量着那头飞僵,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林道友,你这三十年,果然是没闲着啊。”
林风蛟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
“你这飞僵,应当是寻了个极品宝穴。”
毛魈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
“羽化龟眠之地,吸收海脉龙炁,养出的飞僵方有这等气象。鳞生龙纹,翼长羽片,眼蕴猩红,额生角雏,这是要往旱魃的方向进化啊。”
他顿了顿,啧啧称奇:“天地造化,令人艳羡。”
林风蛟阴恻恻地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得意:“毛道友眼力不减当年。”
“那是自然。”毛魈鶭咧嘴一笑,“毕竟,贫道这三十年,也没闲着啊。”
话音落下,毛魈鶭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猛地一握。
“砰——!”
他身后的地面,骤然炸开!
烟尘弥漫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然后重重落在地上,砸得地面都震颤了几下。
当烟尘散去,那道黑影的真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头山魈。
但绝非寻常山魈。
它身高丈五,比林风蛟的飞僵还要高出半头。
通体覆盖着惨白的骨甲,那骨甲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如同铠甲般镶嵌在血肉之上,关节处生着尖锐的骨刺,闪烁着寒光。
它的头颅巨大,面目狰狞,口中獠牙交错,如利剑般探出唇外。额头之上,生着一对弯曲的羊角,角呈螺旋状,漆黑如墨,上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流转。
最骇人的是它的后背,一对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翼展超过四丈。
那翅膀与飞僵的羽翼截然不同,是典型的蝠翼形态,薄膜覆盖,骨骼嶙峋,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路,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魔魈!
“吼——!!!”
魔魈仰天长啸,声音如同鬼哭狼嚎,震得看台上不少年轻异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毛魈鶭满意地拍了拍魔魈粗壮的小腿,以他的身高,也只能拍到小腿,然后看向林风蛟,笑容满面:
“林道友,我这宝贝,可还入得眼?”
林风蛟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缓缓点头:“三十年前,你这山魈可没有那对翅膀,更没有那对犄角。”
“没错。”毛魈鶭也不隐瞒,“吃一堑长一智,这三十年,贫道给它添了点东西。”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数道:
“西边那些吸血鬼,林道友应该听说过吧?那些玩意儿,炼月华,吸阴血,与我这山魈倒是有几分相合。贫道就寻思着,能不能借他们的血脉,给宝贝儿添点本事。”
他笑得很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试了几次,还真成了。你看这翅膀,就是融合了吸血鬼亲王级血脉的结果。至于这角——”
他指了指魔魈额头上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
“那是贫道掀了他们的祖地,特意寻来的一滴该隐精血,融入之后,便长了这么一对玩意儿。虽然模样怪了点,但威力嘛……”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等会儿林道友亲自体验体验,就知道了。”
林风蛟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毛道友倒是坦诚。”
“那是自然。”毛魈鶭摊了摊手,“贫道又不像那些名门正派,做了事还要藏着掖着。杀几个洋鬼子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倒是林道友——”
他话锋一转:
“你这飞僵养到这个地步,怕是没少用人牲吧?”
林风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当年神州沦陷,死在贫道飞僵手上的敌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贫道杀人,向来只杀该杀之人。”
“哈哈哈!”
毛魈鶭大笑起来:“林道友还是这副脾气。不过贫道喜欢,咱俩虽然不是一路人,但这‘只杀该杀之人’的规矩,贫道也是守的。”
他笑罢,话锋又是一转:“只不过,林道友杀的是敌寇,贫道杀的是洋鬼子。咱俩都算为国为民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落在看台上众人眼中,却让人脊背发寒。
看台之上,议论声渐起。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有年轻异人小声问道。
“野茅山的。”旁边有人低声回答,“玩僵尸玩精怪的,邪门得很。”
“邪门?那哪都通不管吗?”
“管?”
一个年长的异人冷笑一声:“你当这两人是什么善茬?当年神州沦陷那会儿,死在两人手上的敌寇,加起来能编成一个师!”
年轻异人愣住了。
“那会儿霓虹人进山扫荡,派了一个联队进湘西。结果呢?进去几千人,出来的不到三百。谁干的?就是这两位!”
年长异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
“林风蛟的飞僵,毛魈鶭的山魈,在山林里简直就是收割机。那一战之后,霓虹人再也不敢进湘西深山。”
“后来呢?”
“后来?”
年长异人摇了摇头,“后来那些霓虹人不甘心,调了飞机大炮来轰炸。结果你猜怎么着?飞机刚飞到山头上空,就被飞僵缠住,硬生生拽了下来。”
年轻异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啊,”年长异人叹了口气,“这两人虽然是邪道中人,但论是非功过,早就牵扯不清了。”
“只要他们不祸害神州百姓,谁愿意去管他们?至于其他地方的人死多少——”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关咱们什么事?”
类似的对话,在看台各处上演。
而在另一个角落,几个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也在低声交谈。
夏柳青眯着眼看着场中两人,舔了舔嘴唇:“好家伙,这两位,比咱们全性还像全性啊。”
永觉和尚双手合十,脸上却带着笑:“阿弥陀佛,此言差矣。全性讲究的是率性而为,这两位可不一样。他们虽然手段阴邪,但行事却有底线。”
“有底线?”沈冲挑了挑眉,“杀吸血鬼亲王,用人牲,这叫有底线?”
“当然。”
永觉和尚笑得意味深长:“他们的底线,就是‘神州利益’四个字。只要不碰这个底线,其他什么都好说。可一旦碰了……”
他顿了顿,看向看台上的诸位名家宿老,以及哪都通的诸位董事:
“别说哪都通,就是其他十佬,隐士高人也饶不得他们。”
窦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场中,两人叙旧已毕。
毛魈鶭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看向林风蛟:
“林道友,叙旧也叙够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林风蛟缓缓点头:“正合我意。”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处,仿佛有火花迸溅。
下一刻——
“去!”
林风蛟低喝一声。
他身后的飞僵骤然抬头,猩红的双目中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