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青红一片，强忍着压下怒火，吐出两个字：
“叛徒。”
羞辱！
耻辱！
除此之外，更有冷笑。
他赖以维持统治的情报系统和忠诚，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对方竟然只靠几碗粥和白面包就收买了他们！
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
什么白面精盐和顿顿有肉，是只有贵族才能吃得起的精贵食粮。
就连皇室都不会，也没有那么多的储备，给底层的士兵提供这么好的饮食，甚至连宫廷卫队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还有他们和那些异乡的将领、学者们同桌而食，同榻而睡？
呵。
天下哪有不分贵贱、人人平等的地方。
那不过是异乡人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他等着看对方原形毕露，这些背叛者痛哭流涕求着返回帝国的一天！
也就在这时。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匆匆赶到议政厅，来不及行礼，就扑倒在地，声音惊恐：
“陛下！东部黑石山脉所有隘口急报！”
“观测到，观测到无数兽人旌旗！漫山遍野！数量无法估算！远超以往！”
“他们，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
仿佛命运的最后一击。
又有一位身穿金纹法袍的中年人骤然出现在议政厅门口，魔法气息荡漾，无视了拦路的守卫，直接走了进来。
诺顿家族的二号人物，奥术公爵的儿子。
他神色严肃：
“陛下，我父重伤闭关前曾留言，说曾在黑石山脉亲眼看到黑石山脉以东，直至海岸，已遍布兽人营帐，恐有百万之众！”
“彼蛮夷也！！”
皇帝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发出一声混合着暴怒、被背叛和绝望的咆哮！
内有狮心骑士军覆灭，七阶传奇法师濒死。
南有叛军冉冉升起，虎视眈眈。
现在兽人也乘人之危，明签协议暗集大军，谋划重启战火！
百万兽人，在这个帝国最为虚弱的时候，露出獠牙。
内外交困，已到风雨飘摇之际也！
“背信弃义！无耻之尤！”
他声音在议政厅内回荡：
“签订合约不过数月之久，竟然如此趁火打劫！真当我晨曦帝国可欺吗？”
“诸位爱卿，谁愿为朕分忧，前往东部，总督防线，阻击兽人！”
他目光如炬的看向众人。
在场的御前大臣基本上都是帝国顶级豪门。
要么就是本身就是身居高等爵位。
要么也是公爵家族的政治代表人物。
他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帝国的支柱。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忠诚的公爵家族当为护国脊梁。
况且狮心家族从前始终占据着抗击兽人功勋的头一把交椅，现在这个位置空出来了，其他的家族，应当迫不及待站出来才是。
当然，贵族无利不起早，没有利益交换，他们不会答应。
于是皇帝许了一个承诺。
“领军者，可为大元帅！”
按照晨曦惯例，战时大元帅，总领战时一切兵权、征调资源、生杀予夺，凌驾于地方总督和贵族之上，只要战争不结束，就是战争区域的最高掌权者。
就算战争结束之后，战后红利也丰厚至极，足以让一个普通贵族一跃成为顶级豪门。
可以说，对于任何有野心的家族，都是致命的诱惑，滔天权势和富贵！
而上一次，和兽人的全面战争，大元帅的位置就是狮心公爵夺得。
固然是因为狮心家族的强大，可他们战后获得的巨大利益，也让所有家族眼红。
就比如雄狮伯爵的位置，就是因此而给了狮心家族的克律塞斯。
现在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想来贵族们又将争的头破血流。
而对于皇帝来说，却不过只是可以随时许以的承诺罢了。
这就是身为帝王驰策群臣的御下之术。
然而。
寂静。
没有想象中的群情激奋，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请战。
所有的御前大臣都沉默，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突然成了清心寡欲的教会祭祀。
开玩笑。
百万兽人，就算狮心公爵活过来恐怕也会恨自己没死透。
他们上去干什么，给对方送零嘴吗。
兴许这对方都还嫌不够塞牙缝的呢。
权力虽好，但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我们都鬼精鬼精着呢！
皇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怒火再次开始积聚。
大臣们的沉默，让他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
他耐着性子，开始点名：
“卡洛斯侯爵，”
他看向一位同样以勇武著称的大臣，家族势力仅次于八大公爵家族：
“你的领地毗邻东部，麾下长戟兵团骁勇善战，由你前往坐镇，如何？”
卡洛斯侯爵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语气充满沉痛和无奈：
“陛下明鉴，臣之领地今日频遭小股流寇侵扰，卡洛斯长戟兵团主力皆以分散剿匪，实难抽调！且臣听闻兽人势大，恐需一位德高望重、更能服众的大帅前往，方能稳定军心啊！”
他将皮球踢回，还暗指自己资历不够。
皇帝眼角抽搐，强压怒火，目光转移：
“风暴公爵，你的家族世代将门，经验丰富……”
风暴公爵是帝国八大公之一，他颤巍巍的出列，声音苍老而诚恳：
“陛下，老臣年迈，旧伤频发，恐难当此重任。”
“且狮心公爵前车之鉴不远，叛军手段诡异莫测，还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上啊……”
他话里话外，透露着明哲保身的意味。
从长计议？
皇帝冷哼，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老东西！
将来等朕收回权力，必将你们全部扫清！
他又连续点了好几个实力派贵族的名字。
有的说领地内忧患重重，无力外援；有的则表示需要时间集结军队，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暗示，帝国如今最大的威胁是南方的希望城，应当先集中力量平定内。
甚至，可以先和兽人妥协。
说实话，这个建议，皇帝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安内，如何攘外？
可他毕竟是皇帝，或许前面刚登基，有所莽撞和冲动。
可是如今因为自己的自大，就连狮心军都失去了，奥术公爵也受重伤，这样的惨痛教训，已经让他清醒了许多。
也成熟了许多。
“妥协？”他冷笑：
“与那些生啖人肉、视契约为无物的蛮兽妥协？”
“然后眼看对方强大起来，吞噬我的帝国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来自以刻薄闻名的财政大臣，他小声嘀咕，但在寂静大厅却格外清晰：
“至少兽人知道要什么东西，总比那些连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异乡怪物好打交道……”
这句话如同毒针。
狠狠的刺痛了皇帝最后紧绷的神经。
异乡的怪物！
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这是皇帝最为在意的东西，也是他最为渴求的东西，哪怕臣子们都有所察觉，可之前皇帝的态度已经无比明显。
皇帝从来没有在臣子们的面前提起过。
他们纵然心中有想法，也只是按捺不说。
可现在，却明晃晃的点明了。
甚至，这意思还在暗地里讥讽皇帝因为自己的贪欲，葬送了帝国的两大支柱！
大胆！
极致的愤怒、被臣子讽刺背起的冰冷、心中隐秘被挑破的恼怒、以及对帝国未来的绝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你们，噗——！”
皇帝看着那群唯唯诺诺、自私自利的大臣，气血攻心，一句话没能说完，猛的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竟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宫廷法师和教会医师！”
议政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在一片朦胧光影和低沉的祈祷声中幽幽转醒
空气中有熏香、草药和石蜡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法师候在一旁。
头痛欲裂，胸口仍然闷的发慌。
支柱陨落的阴影，希望城崛起的威胁，异乡秘密的暴露，兽人的入侵，臣子的无能……
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
蓦的。
他的心中升起一抹悔意。
记忆仿佛回到了王座厅那场册封仪式。
若是当初没有听信贵族们的威逼，被迫将顾明打为叛逆。
会不会完全有不一样的结果？
不仅不会失去狮心军，还会收获一位强大的下属追随者？
他当年明明是有机会的！
恍惚间，他似乎都看到若是当初作出不同选择，君圣臣贤的场景。
“曙光伯爵，兽人来袭，你替朕走一趟吧。”
“好。”
只是简单的回复，也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果。
数日后，庞大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开赴战场，以势不可挡之势将兽人锋芒碾碎。
兽人联盟长老会萨满们整整齐齐的摆在王座厅，群臣震撼，天下敬仰！
随后更是挥师渡海，反侵兽人大陆，开疆拓土扫平八方，一统海陆！
他将成为晨曦帝国最伟大的皇帝！
他将建立千年万年未有之功绩，缔造强盛到极点的强大帝国！
可现在。
睁开眼，身旁是庸懦的臣子，外面是岌岌可危的帝国。
皇帝崩溃到脑袋浑浑噩噩，悔意和恨意交织，太多念头闪过。
嘎吱——
寝宫厚重的金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她挥了挥手，学士和医师们微微躬身，安静的退出。
她一头银白淡雅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身着修身骑裙，容貌绝美精致，又带着一丝不同于寻常贵女的坚毅和锐利，更显英姿飒爽。
正是伊莎贝拉公主。
她走到巨大的床榻前，看见父亲苍白而憔悴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狮心骑士军，这个庞大可怕的军队覆灭，顶级支柱豪门的行将衰落，这么重大的消息，根本瞒不下来。
如今整片大陆都沸腾，各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就连皇都的平民们也是激动无比。
他们都在议论曙光伯爵的传奇，赞颂着希望城的强大。
同样，也在议论着这位站在帝国权力最高点的皇帝，说他如何陷害忠良，与贵族勾结陷害功臣，为了一己私利葬送帝国最强大的支柱，导致帝国防线空虚，兽人入侵……
那些已经被驯化的底层们都被激起了血勇，不顾律法不顾尊卑，公然妄议晨曦皇帝。
就连贵族们，也离心离德。
无论哪一边的根基，都前所未有的动摇。
父亲，你会后悔吗？
伊莎贝拉公主长长的睫毛颤动，想起了前段时间在政务厅角落翻出来的一份提案建言。
《议会改革》，革新军，顾明。
里面提到一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顺之者王，逆者亦亡。
如今看来，曙光伯爵当初或许真是代表时代大势而来，曾经大好的机会就在面前。
如果……
这两字，真是世间最苦涩的后悔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她降生在这个国度，深爱这个国度，是皇家最为器重的长公主，也是臣民爱戴的帝国之花。
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帝国就这样衰落。
她走到床榻前，并没有跪下，而是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骑士礼：
“父亲，东部防线，儿臣愿往。”
……
与此同时。
玛瑙河沿岸，黑石滩战场。
战场清扫工作正在工程部队和后勤单位的组织下，有条不紊的进行。
车辆的轰鸣与赤兔战士、革新军士兵们简洁的口令声交织，取代了之前的炮火轰鸣与厮杀呐喊。
顾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尤其对革新军士兵们列队跑步前进的姿态多看了几眼。
好家伙，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他这段时间没怎么注意赤兔军官们对革新军的训练。
现在一看，他们的精神面貌、纪律性和组织性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那跑步前进的姿态……
怪不得说一看招式就知道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呢。
话说，还怪新奇的。
此刻，他心里是只有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
但更多的是沉重浩瀚的感慨和豪情。
此战对于希望城的意义远超一场边境战争冲突的胜利。
从传送门开启，钢铁洪流奔涌而出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虽然他们中间也曾遭遇不小的威胁和挑战。
但是终归在坚定不移的向着成功推进。
直到这一刻，一直悬在希望城头顶的，最强大也最直接的军事威胁，终于被彻底碾碎。
不仅如此，就连周边的威胁，也被扫清。
希望城，或者说，赤兔远征军，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一个彻底颠覆的战略格局已然成型。
一个稳固可靠的大后方正在奠定。
源源不断的资源将从地上长出，转为开疆拓土的力量。
不论未来是征战寰宇，还是迈向星河
征程，乃始于此。
“诸君，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