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帝国东境。
一座更名尚不足一年的崭新的城池晨星城。
已经拔地而起。
晨星城主干道晨光大道两旁。
原本歪斜破损的木制招牌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统一样式,用标准铸铁铸造的招牌。
深蓝色底,白色通用语字体,下方还刻有一行小一号的东境方言。
铁匠铺、杂货店、新开的机械零件铺……
招牌整齐划一地悬挂在门楣上方同一高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这种秩序,与街道两旁那些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形态各异的石质建筑形成微妙对比。
孩子们的游戏也变了。
以前,街角空地上最常见的是扔石子、跳格子、或是模仿骑士与怪兽的追逐打闹。
此刻,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蹲在晨光大道与工匠街转角处相对干净的石板地上,用从希望城工地上捡来的白色石膏块在地上涂抹。
他们画的不是城堡或怪兽,而是线条笔直、结构分明的简化建筑平面图。
“这里应该是能源中心!”
一个戴着小皮帽的男孩指着地上最大的一处方块:
“我哥哥说,那里是整个城市的心脏,比城堡还重要!”
“不对不对。”
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孩反驳着:
“心脏应该在中间!”
“你看希望城的规划图挂画上,主干道都是从这里辐射出去的。”
她用画石在地上画了个十字。
“那防御塔放哪里?总要保护心脏吧?”
另一个高个子男孩插嘴。
“希望城不需要防御塔!”
戴皮帽的男孩挺起胸膛:
“他们有会飞的铁鸟,还有比城墙还高的钢铁巨人!”
“我哥哥亲眼见过!”
希望城新城的建设,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也是最近东境人的日常中常常提起的话题。
这种对希望城的向往和议论,就连孩子们也不例外。
孩子们争论的声音稚嫩却热烈,吸引了几位路过的行人驻足观看。
一位穿着学者长袍的中年人看着地上的规划图,摇了摇头,低声对同伴说:
“世风日下。”
“孩童不学诗文骑士之道,反倒沉迷这些奇技淫巧……”
“但你不能否认,这些奇技淫巧让东境活过来了。”
他的同伴,一位商人打扮的男子反驳道。
“去前这个时候,这条街上一大半的店铺都关着门。”
“大家逃的逃,跑的跑。”
“现在呢?”
“就连我家旁边的偏街上,都新开了三家工坊,两家货栈,连旅馆都重新装修了。”
“我上个月贩回来的北境毛皮,五天就卖光了,大家手里都有余钱了!”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一队车马驶入了晨星城南门。
十二匹纯白色、鬃毛梳得一丝不苟、每一匹肩高都经过严格筛选的北境骏马。
迈着训练有素的整齐步伐,拉着一辆鎏金镶边的四轮马车。
车厢由珍贵的黑檀木打造。
侧板上,用纯金箔片镶嵌的晨曦帝国徽记。
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而浮夸的金光。
马车前后各有八名骑兵护卫。
盔甲擦得锃亮如镜,长枪枪尖系着代表皇室使者的紫色绶带。
连马匹的披挂都绣着繁复的皇家纹章。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化的威严。
每一步都仿佛在宣告皇室权威的驾临!
问题是。
这条街刚刚按照希望城提供的简易图纸重新铺设过。
路面宽度是计算好的。
足够四辆标准货运马车并排通行,或是一辆大型载重马车轻松掉头。
而且大家都遵守新制定出的靠右行驶的规定。
但皇室马车那种为了彰显气殊气派而特意加宽、加高、装饰繁复的车厢。
却行驶在道路最中间的位置。
跟周围格格不入的行事准则,此刻显得并不威严。
只让人觉得愚蠢又可笑。
路边,一个扛着整捆铜管的年轻工匠停下脚步,铜管在肩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皱着眉,看着马车沉重的包铁车轮在崭新平整的石板路面上压出清晰的辙印。
“又是帝都来的老爷。”
他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但足以让身旁几个同样停下活计看热闹的同行听见:
“车轮印这么深,刚压平的路面又得修。”
“修路的钱还不是从咱们的税里出?”
“虽然公主殿下减了些,可也经不起这么糟践。”
旁边铁匠铺刚出师的学徒凑过来,他手上还戴着干活用的厚皮手套,指关节处磨得发白:
“你小声点。”
他瞥了一眼马车上的旗子。
“看旗子,是直接来自皇宫的使团,紫色绶带,至少是个副大臣级别。”
“皇宫来的又怎样?”
年轻工匠调整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铜管。
这些规格统一的管子将用于城东新供水系统的铺设,是希望城技术援助的一部分。
“收税的时候想得起咱们,修路铺管、整治水渠的时候,一个铜板都没见从帝都拨过来。”
“现在路好了,水要通了,倒知道来摆威风了。”
“啧,你看那马车,黑檀木的!”
“够我家那条街所有人吃一年饱饭!”
马车缓缓驶过那家新开的机械零件铺。
店铺老板是个三十来岁、失去了一只手臂的退伍老兵。
此刻他正用仅存的手和辅助夹具,在门口调试一台小型手动压力机。
这是希望城“残障老兵工坊”设计并免费发放的样机之一。
黄铜杠杆压下,钢质模具合拢。
将一块铁片冲压成标准的垫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这声音让拉车的一匹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地面。
护卫队长。
一位面容冷峻、满是高傲的中年骑士立刻锐利地瞪向店铺和那个独臂老板。
按照帝都的规矩,惊扰皇室车驾,哪怕是声音,也属不敬。
然而。
独臂老板只是抬起头,看了护卫队长一眼。
独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耸了耸肩,继续低头摆弄他的压力机。
准备冲压下一个垫圈。
那个耸肩的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任何惶恐。
甚至带着点嫌弃对方大惊小怪的不以为然。
那种眼神和态度让护卫队长非常不舒服。
那不是平民见到皇室仪仗、尤其是全副武装的皇家近卫时应有的惶恐和恭敬。
更没有任何一丝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