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将这寂静衬托得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啪嗒。”
一声轻响。
一名坐在后排的年轻女性技术员,手中拿着的电子记录板滑落,摔在了金属地板上。
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她顿时被这声音惊醒,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眼睛死死盯着主监控屏上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上,是高清摄像头捕捉到的特写:
一名失去左腿,依靠拐杖和机械义肢站得笔直的伤员,他仅存的右臂,稳稳环抱着一个被国旗严密包裹的木盒。
国旗折叠得棱角分明,鲜红的颜色在灰暗的灵车背景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木盒上方,一个银色的希望城徽记,和一个刻着编号与姓名的金属小牌,冷冷地反射着光。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那是……”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哭腔。
“国旗包裹的……是……”
她没能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主控台前的值班领导,身体晃了一下,猛地伸手撑住控制台边缘。
他张了张嘴,想下达什么指令,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指,用力点了点旁边一个标注着“归乡”字样的红色紧急按钮。
无声的警报,瞬间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遍基地每一个角落。
观察窗外,平台上的接应人员们,像是集体被施了定身术。
推着医疗床的护士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凝固成怪异的表情。
检查车辆的后勤士兵站直身体,用力握紧手中的工具。
安保人员按着通讯器,却忘了汇报。
原本轻松期盼的低声交谈,如同被利刃切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寂静,如同最致命的瘟疫。
以平台为核心,以监控室为中转,迅速蔓延。
通过内部广播听到异常沉默的行政楼层。
办公人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疑惑地抬头。
通过监控画面看到平台上景象的各部门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通过内部通讯网络听到那沉重喘息和压抑呜咽的其他区域,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出事了。”
不知是谁,在某个沉寂的通讯频道里,用近乎气声的颤抖语调,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疑问,也不是猜测。
是目睹无可辩驳的事实后,沉痛而绝望的确认。
“启动……”
平台监控室,值班领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启动‘归乡’预案。”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强压心中的痛楚,条理重新变得清晰。
“通知基地指挥官,立刻到指挥中心!”
“通知联合委员会紧急联络处,启动一级通讯链路!”
“通知基地医疗中心,所有休班医护人员立刻到岗,心理干预组优先!”
“通知礼仪连、仪仗队,全副武装,按最高规格,立刻到主平台集结!”
“通知后勤保障部,准备……准备最高规格灵堂所需一切物资!”
“通知……通知家属联络办公室……”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哽了一下:
“进入待命状态,没有明确命令前,不得主动联系任何家属!”
“重复,不得主动联系任何家属!”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
基地内部,各种颜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不同频率的警报声在非公共区域低沉响起。
原本还在疑惑的人们,看到这前所未有的响应级别,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主传送平台上,非必要人员被安保人员迅速而有序地引导离开。
没有人询问,更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忙,脸上带着惊惶与沉重。
沉重的脚步声从连接平台的通道传来。
一队队身着黑色礼服、胸佩白花、手持仪仗步枪的士兵,跑步进入平台。
他们的表情同样肃穆悲痛,但动作干净利落,迅速在从传送门到平台出口的通道两侧。
每隔五米肃立一人,组成了一条庄严的笔直通道。
基地指挥官几乎是用冲的速度赶到了指挥中心。
这位年过半百,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将军,在看到主屏幕上那持续不断从光门中驶出的灵车。
看到那些被国旗覆盖的木盒时,脚下猛地一个踉跄。
“多少……”
他扶住控制台,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回来了多少!?”
技术主管调出一个刚刚统计出的实时数据,声音低沉:
“已通过三辆灵车,每车两侧各有数十名护送伤员,每名伤员怀抱一个骨灰盒。”
“目前统计……一百八十个。车辆仍在驶出。”
指挥官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骇人的血丝,但眼神却恢复了军人的刚硬与决断。
“按最高礼仪准备。”
“通知殡仪部门,启动一号灵堂,全面准备。”
“通知宣传部门,准备新闻口径,在我授权前,一个字不许外泄!”
“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半小时后紧急会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挺立护送伤员的身上,补充道。
“医疗组重点关照那些护送英雄回来的孩子们。”
“他们,也是英雄。”
平台上,灵车和后面的物资运输车,在仪仗士兵组成的通道间,缓缓驶向指定的接收区域。
车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却沉重得如同碾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后,当所有车辆通过,传送门的光幕开始轻微波动,准备关闭时。
一个身影,从光门中独自走出。
是顾明。
他踏在老家基地熟悉的合金地面上,停下了脚步。
缓缓转身,望向身后正在缓缓收拢,光芒渐息的传送门。
在光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门内似乎隐约闪过希望城广场上,那数万肃立送行的人群。
然后,光门彻底消失,平台中心恢复空旷,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能量余韵。
顾明转回身,面对平台。
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肃立垂首的仪仗兵,扫过远处观察窗后那些眼眶通红,死死捂住嘴的工作人员。
扫过匆匆赶来的基地指挥官和几位高级官员。
他没有说话。
没有解释,没有报告,没有哀悼的言辞。
他只是面对着众人,面对着这片他出发的土地,缓缓地深深弯下了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