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谦迅速记录。
“那么……”
顾明环视会议室:
“基于对潜在对手的重新评估,我们更需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还缺什么。
“今天的总结会议,现在开始吧。”
“按照老规矩,谢主任,你可以开始了。”
“好。”
谢笑愚站起身来,习惯性的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
他拿着手中的平板,首先报告起此次他们在东境之战中的损失。
“顾指挥,周总参,各位同志。”
“以下是‘东境支援战役’及后续东境维持行动,截止昨日子夜零时的完全损失统计与评估报告。”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但第一个数字出现时,空气还是为之一凝。
“物资消耗,分两部分。”
主屏幕左侧列出清单,呈现在众人面前。
“战时消耗。”
“制式步枪弹,各口径,总计消耗约一百八十七万发,占战前前线储备的55%。
其中特种破甲弹、干扰弹等高价值弹药消耗占比异常,达到32%,反映敌军重防及萨满单位构成超出预期。”
“无人机用高能电池单元,消耗两千四百个标准单位,战损及无法回收的无人机自身携带电池计入后,相当于耗尽我们三个月的标准储量。”
“各型号爆炸物,包括手雷、炸药包、定向雷……”
他一项项报下去,数字精确到个位。
没有感情,只有事实。
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流水般泼洒出去的资源,是希望城工业储备的失血。
“战后维持与建设投入:”
谢笑愚切换画面,图表变成代表粮食、药品、建材的图标流。
“截至昨日,东境营地共消耗标准应急口粮八百吨,日常食品补给另计。”
“药品,特别是抗菌剂和止痛剂,消耗量为和平时期同等规模人口聚居点的十二倍。”
“圣树之水作为战略治疗资源,以标准生命能量浓度计量,消耗三十五单位,已动用战略储备。”
“临时营房建材、道路硬化材料、供水管道、基础卫生设施耗材……折合标准建设点数七万五千点,这还不包括人力成本。”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
“仅物资一项,维持东境现有存在,每日消耗相当于希望城核心区三日的基准消耗量。”
“我们的远程投送和本地补给能力,正在经受极限压力测试。”
“第二部分:装备损耗。”
全息影像变为各种装备的3D模型,旁边标注着损伤状态百分比和维修建议。
“轻武器与单兵护甲:损坏率平均18%,其中彻底损毁不可修复占7%。”
“主要损毁原因为兽人重型武器打击、以及萨满的腐蚀性法术。”
“重点:无人机部队。”
“参战各型无人机,总战损率41.3%。其中侦查型损失最为惨重,战损率68%,多数毁于敌军对空法术和精准远程打击。”
“轰炸型损失35%,主要损失于低空突防时被密集法术火力击落。”
“可回收残骸率不足30%。”
“机甲单位。”
画面切换到几台造型狰狞的钢铁巨人,其中一台的3D模型上布满了代表严重损伤的红色区域。
“重型战斗机甲,参战四台,两台遭受结构性损伤,核心动力炉过载,修复价值存疑,建议退役拆解。”
“主要问题暴露:对巨人类单位的重型钝击防护不足,关节部位在复杂地形长时间作战后故障率激增。”
“各型特种车辆。”
“魔法-科技混合装备评估:‘风暴’投射器的频率稳定装置在高强度法术环境下出现共震失灵。”
“单兵能量护盾发生器对持续性元素伤害,如酸液、持续火焰的防御效果低于实验室数据……”
“第三部分:人员伤亡。”
会议室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
谢笑愚面前的图表变成了简洁但沉重的名单和数字汇总。
“我方直接战斗及相关保障人员,总计参战八千七百四十三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
“阵亡:六百二十七人。”
“重伤,预计将永久退出战斗序列或留下严重残疾者:一百八十八人。”
“轻伤,需短期治疗休养者:两千一百零五人。”
数字念出,没有修饰。
每一个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却听不到回响,只有沉重的下坠感。
“按作战单位简要统计:”
谢笑愚继续道,这部分的叙述方式有了微妙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罗列。
“第三突击大队,在打开异族联军左翼突破口的强攻中,承受了敌军至少三个萨满小组的集中诅咒打击和重步兵反冲击,全员带伤,阵亡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五。”
“无人机操控第二中队,为维持战场不间断侦查与压制,在战损率超过50%后仍未轮换,持续作战至战役结束。”
“战后心理评估显示,全员存在不同程度的创伤应激症状。”
“工程抢修营,在敌军炮火和法术覆盖下前出抢修关键通道和防御工事,伤亡……”
他没有再念具体数字,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些省略号里的重量。
“盟友及附属力量损失简报:精灵族志愿者,阵亡三人,伤十五人。”
“其生命魔法在救治伤员中起到关键作用,自身损失主要源于为保护伤员位置而暴露。”
“龙族‘紫晶’阁下,在空域压制作战中承受多次对空法术冲击,左侧翼膜有撕裂伤,经精灵祭司治疗已无大碍,但需要休养。”
“最后,关于俘虏。”
谢笑愚再次推了推眼镜。
“战俘营至今,因伤势过重、原有疾病爆发及初期混乱等原因,发生非战斗减员约两千九百人。”
“已尽最大努力救治,但客观条件限制,死亡率仍超出预期。”
“这同样是我方需要承担的人道与管理成本。”
他结束了人员部分的汇报,静静站立。
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全息投影上,那代表阵亡人数的暗红色数字,无声地悬浮在空气中,如同凝固的血块。
谢笑愚刚才念出的那些番号,此刻不再是无意义的代码。
它们与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出征前简短却用力握紧的手、食堂里喧闹的笑语……联系在了一起。
然后,这些鲜活的画面,被那六百二十七、一百八十八、两千一百零五……这些冰冷的数字覆盖、吞噬。
最终变成了档案柜里一份份待处理的文件。
变成了抚恤名单上一个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
变成了物资申请表中需要被补充的“缺口”。
顾明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看着投影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百分比。
仿佛要透过这些抽象符号,看清背后每一张曾经生动、如今却已熄灭的脸孔。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但放在桌下的手,无人看见地,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