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深吸了一口气,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他所熟悉的天顶,但他的手还被握着,那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正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刺激着他的神经和肌肉,修复他脏器与血液的缺损,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正在被驱离,他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苏丹侧过头去,看到了对方的面孔,换作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萨拉丁最大的敌人正坐在他的床边,定会惊跳起来。
塞萨尔。
作为一个被选中的骑士,哪怕手无寸铁,也能轻而易举地折断苏丹的脖子,或是重击其心脏,叫他立时一命呜呼。
事实上,这个房间里除了塞萨尔和萨拉丁外,确实还有七八个知情者,包括马穆鲁克的首领,达乌德王子,大维齐尔卡马尔,以及另外几个对萨拉丁和塞萨尔的过往较为了解、也同意做出这等冒险之举的人。
萨拉丁是个何等聪慧敏锐的人,这就不必多说了,虽然距离他醒来只有短短一瞬,他却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他的状况一定非常危急了,危急到他的大臣们已经无计可施,方才出此下策——不过他们所寻求的援助必然不是塞萨尔本人,而是他麾下的医生、教士和修士。
但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惊诧莫名,既迷惘,又崇敬——那个救了他的人,应当不是别人,而是塞萨尔,而且……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在此之前,基督徒中从未出现过能同时得到赐受与蒙恩两种恩惠的人,撒拉逊的学者虽然同时兼任战士——这是因为第一先知就又是学者又是战士的缘故。但一个人偏重于哪里,肯定是看得到的,若是在力量和军事天赋方面有优势的人就很难再得到第二种恩赐了——所以只是没有如基督徒那样清晰的区分罢了
但如果萨拉丁没有弄错的话,那股熟悉的感觉确实是有人在为他治疗——而这份力量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开罗的大学者,不,应该说,甚至强于开罗的大学者,因为开罗的大学者也未能治愈萨拉丁身体的病痛。
苏丹沉默不言,许久之后,他抬起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地摆了摆,在场的人全都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将房间留给萨拉丁与塞萨尔。
萨拉丁问道:“这个能力是什么时候有的?”
“在鲍德温离开我之后。”
“啊,真是命运弄人。”萨拉丁感叹道:“我是第一个吗?”
“不,你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有幸承受这份祝福的乃是耶路撒冷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塞萨尔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拥抱或是亲吻他的手,都在向他传递自己的祈求,祈求这个老人不要那么快离自己而去。
这或许是他自私了。
但在这个世界上,他所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能够给予他的人也太少了。
希拉克略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纵容了他的学生和儿子。
塞萨尔得知萨拉丁病重的时候,没有迟疑,也没有吝啬,但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作为保护者而来的——医疗团以圣女达马拉为首,还有跟随他的几个强大的教士和修士,每个对他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成员。
在短暂的思考后,他便决定亲自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现在对自己的了解已经很深了,他确定他能够带他们来,也能够带他们走,而且他也不相信萨拉丁会是那种用他人的善意来换取胜利的卑劣之人。
他们到来之后,无论是圣女达马拉,还是其他教士和修士,抑或是塞萨尔培养和提纯的抗生素,都未能将萨拉丁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如果只是在伤寒发作的一两天内,或许还有可能,但时间拖得实在是太长了。
塞萨尔也是不得已——他与萨拉丁虽然是敌人,但不说萨拉丁救过他的命,如他这样的人也不该死于一场突如其来,满含阴谋意味的疫病——有鲍德温一个就足够了。
萨拉丁重新召唤了马穆鲁克的首领,还有卡马尔等人,嘱咐他们一定要保证塞萨尔等人的安全,随后便又又昏睡过去,连续十数天的损耗是没那么容易补满的。
第二天,他再度醒来,感到饥饿、干渴,这时候没有人会提斋月的事情,众人立即为他备好了蜂蜜水、肉粥,还有一些塞萨尔看过,认为他现在可以吃的食物。
萨拉丁毕竟也是被选中的人,在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便已经开始迅速地恢复。
第三天,塞萨尔准备离开,“我会安排人在晚上送你们走。”萨拉丁斜倚在床头轻声说道,他听到门外有一些吵嚷声。随后卡玛尔走了进来——塞萨尔拉起了垂在肩上的兜帽,遮掩住自己的面孔。卡马尔向他鞠躬,然后转向萨拉丁说:“第一夫人及诸位王子要来看您。”
“不用了,让他们各司其职。”
他对于自己病重时各个夫人的表现既不赞同,也不恼怒。至于他的几个儿子,他也已经习惯了失望,只是有时候他都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乌斯曼——他没想到,他的子嗣中竟然有人能提出放弃已经占有的领土退回开罗的事情。
没错,法蒂玛王朝时期,撒拉逊人曾在与拜占庭帝国的战争中占有优势,他们甚至攻陷了整个亚美尼亚,并且以此为据点进攻君士坦丁堡,但他们的败退并非因为一两个人的病重或死亡,而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却损失惨重后,不得不退回叙利亚和埃及。
萨拉丁相信,以卡马尔为首的大臣以及他的马穆鲁克——他们都是新兴势力,也就是说,没有多少叛乱的基础,哪怕他死了,只要他的儿子中能站出来一个守成之君,阿尤布王朝也能够继续现有的辉煌。
但乌斯曼这样说,却无人斥责或反驳,有些王子还暗自赞成——就不由得萨拉丁心灰意冷。
王子们显然也知道萨拉丁对他们的厌恶,纷纷垂头丧气,或者是不甘不愿的离开了。
但在他们离开之前,卡马尔走了出来:“达乌德王子,苏丹召见。”
达乌德有些犹豫,但还是马上领命而去。
王子们的视线几乎要戳开他的后背。
但达乌德也疑惑不已,他并不确定自己父亲要做些什么,但一种难以遏制的念头还是充溢在他的心头,他心脏狂跳——在这种时刻,这种状况下,父亲单独召唤了他,是否是在说……
“我们这个弟弟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埃夫达尔懒洋洋地说道,阿齐兹王子的神色也不再那么明朗。
“看来那几天他也不是病了,而是帮我们的父亲去找医生了。”
“什么样的医生,需要他去找?基督徒吗?别开玩笑了!”
“有什么不可以,哪怕他们是基督徒,是魔鬼的仆从又或者是真正从火狱里面爬出来的杂碎,看在他们治好了我们的父亲以及主人的份上,我们也不能够动他分毫,相反地,我们还应当送上重重的礼物,保护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并回到自己的家乡。”阿齐兹假惺惺地说道。
“可惜的是,我们的父亲甚至不允许我们去见他,他不相信我们。”乌斯曼愤愤地说道。
“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相信的呀。”埃夫达尔甚至称得上是愉快地嘲讽了他自己和他的兄弟们,在父亲躺在床上的时候,只怕有不少人希望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吧。
“真主至善!”阿齐兹叫喊了一声,提醒他的兄长:“这里可是大皇宫,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
但埃夫达尔已经抛下了他们,径直走向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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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塞萨尔受到了萨拉丁的邀请,邀请他去一同晚餐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意外,这是感谢,也是告别。
他被引到了一个大房间里,这个房间不同于其他地方,墙顶、地面和装饰都堪称华美,光线却不那么明亮,也不能说是昏暗——只能说,更温和,更松弛,更适合……一些话题。
苏丹让塞萨尔在他的身旁坐下,萨拉丁大病初愈,端上来的食物并不那么丰盛,却样样精致,而且口味遵循塞萨尔的喜好,更为清淡适口,没有过咸过甜,或者太过油腻的情况,香料也用得足够谨慎。他们饮用的石榴汁和葡萄汁里加了一些蜂蜜,让果汁变得更为馥郁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