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的死亡立即让士兵们失去了斗志,除了那两个阿萨辛刺客战斗到最后——他们对于塞萨尔的仇恨似乎格外的大,在他们死后,其他人都跪在了地上,祈求他们的怜悯,扈从和仆役上前来将他们捆缚住,带到下方等候处置,而更多的人则涌上来,清理这座平台。
但等到他们架起投石机的时候,大卫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它距离城堡大约还有一千多尺的距离,沉重的石块无法抵达城墙,就算抵达了,也未必能够造成什么损伤。
呃,较轻的就更是不必说了。
但随后塞萨尔就叫工匠和扈从们送上了很多瓦罐。
“是希腊火?”大卫问。
“不全是。”塞萨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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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其斯特拉城堡往下看,虽然有着一千多尺的距离,但要看清投石机这样大小的物体还是很容易的,赫托姆不但不感到恐惧,甚至还想笑。
哪怕他们夺取了第一处关隘,那个地方也只够放下一台中型配重投石机,中型配重投石机占地不如巨型投石机那么大,但威力也要缩减很多——如果是投射六十磅左右的石弹,中型投石机可以将它投出九百尺左右,投射两百磅的石弹,最多能投出三百尺左右,再重就更是惨不忍睹了。
但一枚六十磅重的石弹,能够对西其斯特拉坚固的城墙起到什么作用呢?
何况他也并不是没有做任何防御和准备的,他早早就从城中以及周边的村镇中搜刮了许多布料、皮毛、毡毯,他把它们用绳索系起来,垂挂在城墙上,而后往上浇水,这样既能减缓石弹对城墙的冲击,还能够防止另一种武器——希腊火对城墙带来的危害。
塞萨尔在之前的战役中不止一次地用过希腊火,人们当然也早就知道除了拜占庭人之外,他同样可以娴熟地使用这种犀利的武器。
“还有沙子,泥土。”他厉声喝道,身边的人马上回答,这些也早已准备好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拆毁了许多房屋,将砖石、木梁全都搬运到了城墙上。
赫托姆听了一会,又突然说道:“不,这些还不够。我记得城堡里还有一些家具以及马车,你们把它们全都取出来,拆开用绳索挂在墙上。
如果他们向我们投掷石块,这些也能够抵挡一时,若是他们派人攀援上来,我们就斩断绳索,然后让这些东西砸中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
或许之前也有人想到了,但这些东西都是赫托姆的财产,他不说话,什么人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呢?现在他这样说了,那些人免不了一番大肆恭维,让赫托姆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战胜塞萨尔——无论如何,他也曾经看到过塞萨尔是怎样击败那些拜占庭人与突厥人的,但若只是拖延时间,他认为这完全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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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的呼吸还有一些急促,但如果只是希腊火的话……希腊火所用的瓦罐每个大约两磅,用中型配重投石机确实足够将它们投掷到城墙上。
但一看到那些城墙上的斑驳色彩,便知道对方也不是毫无准备,塞萨尔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全是希腊火,我准备了一些新的东西……另一种威力更大的武器。”
大卫好奇地看过去,只看到那些瓦罐颜色不一,大小倒是相仿,深色瓦罐比较少,罐口系着的是沾过油的布条,浅色瓦罐比较多,单独放在木箱里,用棉花和麦秸垫着,伸出罐口的是一根根又粗又短的绳索,他有些不明所以,是加了铁片吗,又或是其他?
几年前,塞萨尔便已经开始试验,但知晓这种武器的威力以及危害的也只有鲍德温一人,在鲍德温离世之前,他已经制作出了一些,但威力始终不足,至少在这个存在着“蒙恩”和“赐受”的世界威力还不足。
今天他所能拿出的也只有一小批,但这一小批作为实验和威慑用却已经足够了。
而此时负责操作投石机和填充弹药的人,也已经换了一批,大卫觉得那几张面孔有些熟悉——正是时常跟在塞萨尔身边的契约工匠,因为塞萨尔对于研发武器、制造药剂,建造工事与堡垒这方面非常谨慎和仔细,因此经常与他们在一起,虽然这种行为时常被人腹诽或者诋毁,但他从来没有因为畏惧人言而改变做法。
这些工匠也确实值得这份荣耀。
他们没有家人,沉默寡言,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于塞萨尔心悦诚服,无论他说的事情有多么的荒谬奇怪,无法理解,他们都会一丝不苟地照着去做。
这让塞萨尔能够在很多地方对他们交托信任。
“这是希腊火,殿下。”一个工匠托起了一个深色瓦罐说道。
“先校准。”塞萨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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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托姆躲在了高大的盾牌后面,看着那座投石机已经组装完毕,开始试着发射。
工匠转动绞盘后,盛沙箱迅速下沉,杆臂高高扬起,随后又缓慢落下,人们正忙碌着,在投弹带上加装弹药——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没用,石弹也好,希腊火也好,都没用。
他之前甚至高价收购了一些水泥,这些水泥都是商人们用性命走私来的,但物有所值。
他用它加固了城墙,并且在城墙根部做出了一个小小的斜坡,可以保证即便火油击中了城墙,也只会迅速地往下流淌,而不至于堆积在基部,免得高温对墙砖产生什么影响。
“砰!~砰!”
非常细微的震动,甚至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动摇——城墙上面的士兵已经快活地嘲讽起来,那些十字军们投来的是石弹,但正如他们所希望看到的那样,石弹只是撞到了城墙,留下了一点灰白色的痕迹。但除此之外,石弹未对城墙造成一点损伤。
“小心,他们还有希腊火呢。”赫托姆得意地提醒道,果然下一次到来的就是希腊火,它们在空中便已经冒起火光与浓重的黑烟,嘭的一声砸到城墙后,便升起了明亮的火焰。
但因为那些浸透了水的布料和皮革,希腊火依然没有显示出一点可见的用处。
如今不再单是城墙上的士兵,就连赫托姆身边的那些大臣们也高声欢呼了起来,赫托姆更是笑容满面,“倾倒沙土!”他命令道,有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果然沙土倾倒下去之后,就连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也熄灭了。
但在赫托姆没有看到的地方,工匠们正在用自己的手指以及衡量器具做校准。
毕竟这些成品并不多,他们要物尽其用。
希腊火的瓦罐已经投掷殆尽,他们也确定了将要打击的地方。
“这里面是更厉害的希腊火吗?”大卫忍不住问道,这些弹药被如同珠宝般的置放,不但有防震和防碎措施,一箱一箱,每个木箱之间也有填充。
塞萨尔没有回答他,只捏了两团棉花,叫他将耳朵堵起来,虽然不知道塞萨尔的用意,大卫还是接过了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他的耳朵顿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而塞萨尔的工匠已经将那些浅色的陶罐装进了投石机的投弹带内,这些陶罐只有两三磅,拿着它的工匠却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大些,将瓦罐放进了投石机后,更是立即后退了几步。
而另外一个一直守候在旁边的工匠,更是在敏捷地砍断绳索后,便迅速的往回跑去,与他们投掷希腊火时的轻松自在完全不一样。
然后大卫就听见了一声雷霆,不是形容,不是比喻,就是雷霆。
他曾经在幼时见到过的那种,从高高的天穹之下击穿乌云和骤雨笔直地击打在大地上的雷霆。当时他在城堡中,可是整座城堡都在晃动,都在震颤,他身边的仆人惊叫着四处逃窜,他则僵立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做出反应,这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想不起来跪在地上祈祷,向天主祈求宽恕,他只能傻傻地站立在那里,直到他母亲前来找他,把他抱在怀里。
而后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族的小礼拜堂,所有的人都跪在这里,满含着泪水。
之后他也见过了许多从天上打到地下的雷霆,但都没有他见过的那么迅猛和巨大。
但今天他又见到了,即便现在是白昼,是晴日,但这座雷霆所迸发出来的光亮甚至可以将人的眼睛灼痛,他知道塞萨尔为什么会给他两团棉花了,他堵住了耳朵,但传递过来的声音依然就像是一柄巨锤般的几乎将他击倒,他向后退了一步,胸中血气翻涌,而他身边的骑士有跌倒的,也有不得不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的,在他们身边跪下来,向天主忏悔、祷告、祈求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塞萨尔转过头来向他说了一句话,但大卫完全没能听明白,塞萨尔顿了顿伸手挽住了他——这时候大卫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一个工匠迅速地跑了上来。他看起来比所有的骑士都还要镇定几分,他兴奋地大叫着,和塞萨尔说着些什么?这些声音到了大卫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连串高高低低、咕隆咕咚的杂音,但他可以猜得出对方很高兴自己所制造的物品竟然能够造成如此宏伟的打击。
大卫等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就在城墙之上的赫托姆等人了。
赫托姆原先的想法很单纯,他知道对方的投石机无论是用石弹还是燃烧物,都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才会如此镇定地站在城墙之下,欣赏敌人一副无计可施、恼羞成怒的样子,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能够招来雷霆。
他在昏厥过去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天主当真眷顾塞萨尔如此吗?
那个小小的瓦罐在城墙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大洞,用来缓冲石弹的动能,消耗希腊火带来的高温的皮革和纺织物根本没能对其造成任何影响,或者说能够造成影响之前,它们就已经被激烈的爆炸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如木头,金属之类的东西甚至成为了敌人的帮凶,飞溅开来的碎片甚至伤到了城墙上的一些士兵。
而原本被赫托姆视为最大庇护的城墙也已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缺口。这个缺口近看并不怎么规则,但远看可以看得出是一个近圆形的凹坑,一尺多厚的石砖被轻易炸开,露出了里面夯实的填土。
“不!不!”一个教士叫嚷道,“他肯定召唤了魔鬼,这是魔鬼的恶行,并不能够在天主的光辉下坚持多久。”
“只有,只有这么一个吗?”一个大臣勉强听清了他的话语,他不太信,因为这个教士当时距离那个落点太近,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口中都溢出了鲜血,而他若无所觉,只是随手一擦,让他那张脸看上去更像是中了邪的人。
那个教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或许他根本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凭借着最后的一丝力量在支撑着。
第二枚炮弹发射之际,塞萨尔看着这一景象,脸上却并无多少欢愉。
任何一个在曾经平和而又安定的世界中长大的人,都不免在亲手制造出这样可怕的武器时有着一丝踌躇和伤感。
尤其是对于他来说,他原先是个医生,而他学习如何制作硝酸甘油,最初也是为了救人,而不是杀人,但是自从遭受罗马教会以及诸多野心者的咄咄紧逼后,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保护那些爱他和他所爱的人,他已经失去了鲍德温,不能够再失去更多。
而制作硝酸甘油,并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储存和使用,因此他积累的并不多,也并不打算马上把它用在战场上。
只是没想到,用来对付如西其斯特拉城堡这样的军事要塞,这种不稳定的爆炸物倒是成了最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