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祖父确实曾经居住在这座城堡里。
只要住在这里,就是老爷,他的祖父不止一次地和他说过,但自从他祖父的兄长继承了这片贫瘠狭小的领地,以及这座城堡之后,他就将他所有的弟弟赶了出去,他原本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或者说就算他愿意去照顾自己的那些弟弟,这片领地也经不起那么多张嘴来消耗,他还有自己的妻儿要养呢。
祖父被赶出去后之后,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着落的,在曾祖父去世之前,就已经给了他一座小磨坊以及周围的几亩田地,他便做了那里的磨坊主,人们来磨谷子的时候,他能收取磨出面粉的十分之一,加上自己的田地,以及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从城堡里养出来的强壮身体,连带儿子,一起干些活儿也不难。
守林人甚至清楚地记得他的祖父在世的时候,他们家中还有一套皮甲,一把短剑,一把突厥人的长刀,一匹老马。
他的祖父对于家人十分地苛刻,几乎就维持在一个饿不死的程度,他自己倒是总是吃得饱饱的——不过他也有话说,他说只要有一场战争,他就可以听从他兄长的召唤,穿上盔甲,骑上马去为他打仗。然后他就可以取回更多的战利品,他甚至可以得到国王的奖赏,获得一片新的领地什么的。
他甚至愿意为此盛情款待每一个经过他们磨坊的十字军骑士,但那些骑士要么不愿意接受他的礼物,要么接受了,扬长而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他的兄长,他的兄长从来没有召唤过他这个弟弟,或许也早已看出了他只是一个庸碌之辈——但也没人给他们出“拣选仪式”的钱不是?
而等到他的祖父死去后,祖父的兄长也没有因为这份血脉亲情而不收他们的税。法律明文规定,领主有权利从死者的遗产中挑一份最好的东西作为遗产税,即便他的父亲再三苦苦哀求,领主还是拿走了那个磨坊,他倒是将老马、皮甲和刀剑留给了他的父亲,他甚至不乏恶意地说道,这是为了他将来也能够成为一个骑士。
但谁都看得出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别说去打仗了,就连走两步都会让他气喘吁吁,两眼发直,失去了磨坊之后,他们就只有一些田地了,但他的父亲身体瘦弱,只能雇一些人来给他们种地。
因此家中也很难积攒得起什么像样的资产,还有的就是他父亲的病症需要教士来为他治疗和缓解,每次教士来到家中,父亲就会露出绝望的神色但也不得不接受,那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他一次又一次看着——父亲身上的病症从不见好,但也不曾恶化。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事情了,毕竟他们家经不起第二次遗产税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呢?
守林人可以保证,如果他的父亲死了,领主就会拿走他们家里的田地,事实也是如此,但守林人的父亲并不是躺在病床上死去,而是在战场丧命的。
他们祖父期盼的召唤,不曾在他在世的时候来临,倒是在他的儿子病得快要死的时候到了,他的父亲不得不歪歪倒倒的套上皮甲,用长矛做拐杖,牵着那匹老马离开了他们的视野,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的田地被收走了,他的母亲甚至没有了哭泣的力气,她和管事睡了几觉,找到机会在瓦安外出狩猎的时候,扑到了他的马蹄下,虽然被踩得骨头断裂,皮开肉绽,但这次牺牲倒是有些回报的,或许是出于怜悯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瓦安给了他一个守林人的职位。
他曾经怀着一些微薄的希望,希望他的儿子能够接过他的这份工作,无论如何,守林人可以随意地在瓦安的林子中走动,巡逻,只要不要做得太明显,嫩叶、浆果、块根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食物。
冬季的时候悄悄搬运些枯枝做柴火,修屋子也不是什么问题。
“快走!”身后的警役头目推了他一把,守林人踉跄了几步,勉强没有倒下。
他曾经对此充满了幻想,幻想着自己也能够有那么一天成为这里的主人,谁知道呢?或许城堡的主人以及他的继承人会在战场上死去,又或者是一场大瘟疫,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倒是远离城堡的他侥幸逃脱,然后就有人走到他的面前,向他鞠躬。尊敬地称他为老爷,然后把他迎接到这里。
“你在磨蹭什么?难道还要老爷等你吗?”
一个看起来并不怎么陌生的家伙呵斥道,他可能是守林人的堂兄或者是什么的,守林人不能确定。但很显然,他们之间已是天壤之别,他看着守林人的时候,并不将他看作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遑论友爱。
守林人加快了脚步,在攀上木质的扶梯进入城堡的底层大厅时,昏沉的走廊上他差点被一双伸出来的双腿绊倒,看到那个人只是咕哝了几声,缩回腿去继续鼾声大作,守林人松了口气,他有点担心意外到来的麻烦会影响到后面的事情。
他们可能只走了十来步,城堡的大厅便已呈现在他们面前,虽然有着窗户,墙壁上插着火把,壁炉中也是火焰熊熊,但这里依然很冷很暗,空气浑浊到像是有了颜色——像是病人垂死时刻的面孔——又灰,又黑。
守林人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他之前也来过城堡,但那个时候它是那样的高大,威严,气派,完全不像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他长大了吗?又或者是祖父的叙述将它一再地美化,所以他的记忆才会出错?
守林人不确定。但他从那些路过的朝圣者教士士兵,甚至只是一些普通的流民口中,也曾听说过那位大人的事情,那位大人是很爱干净的,一些朝圣者甚至说亚拉萨路现在的街道比他们家的床榻还要干净,几乎到了一拉衣服便能够席地而睡的地步,没有粪便,没有泥土,没有碎石,没有死狗死猫,也不会有老鼠和甲虫在你的身上钻来钻去,直到在你的耳朵和鼻孔里安家。
他也要求他的子民要保持干净,因为污秽会引来名为瘟疫的魔鬼。
为此,他甚至允许他们到他的山林中去捡拾柴火,并且以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向民众们售卖煤炭。
他们这里距离梅尔辛也不远,但不要说是烧煤取暖了,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不过若是他取得了煤炭,与其用它换取一时半刻的温暖和亮光,倒不如将它们握起来,如同上帝投下天火一般的投入这座城堡呢。
他的祖父曾经告诉过他说,这座城堡前前后后建造了大约一百年,即便是让国王来住也完全值得——他这样骄傲的说道。但事实上,它只有一座主堡以及外围的一层城墙,附属建筑只有马厩和上方的仓库。
主堡四四方方,面积差强人意,但仅有两层,这就意味着底层的大厅将会是多用途的,厨房就设在有壁炉的一侧——壁炉不仅用来照亮取暖,还用做煮汤和烤肉,经年每月都积累起来的污垢与烟灰为又宽又大的壁炉镀了一层乌黑发亮的颜色,周围的地面更是积起了一层层如同苔藓般的油泥,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石砖或宽或窄的缝隙中探头探脑,蜿蜒爬行,湿漉漉的蒸汽从火上挂着的一口锅子中一直升到了厅堂的天顶。
据他的祖父说,当初曾祖父还打算请个画师来为天顶画上圣母像,来因为手头拮据这件事情就没有继续下去,现在看起来也幸好没有继续下去,若不然让那些油腻肮脏的蒸汽扑到了圣母的脸庞上,那是一件多么亵渎的事情啊。
但圣母固然是逃过了一劫,从梁上悬下的旗帜,以及墙壁周围覆盖着的几张挂毯,却只能在这里忍受熏染的折磨。
祖父曾经如数家珍般地谈论那几张挂毯上描述了怎样的情景,留存了如何的功勋,怎样的色彩鲜艳而又图案精细——上面甚至还有吟游诗人向来赞颂此处主人的诗歌。
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图案,像是有人将那些精美的画面揭了下来,揉进了面团,然后把它们揉作了一处,又放进了锅子里煮,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景象。
像是这样的大厅中,通常都会有好几张长桌以及配套的凳子,在这座城堡中住着的主人,他的家人以及他的骑士、扈从、仆人都会在这里用餐。
但因为这个城堡没有更多的房间了,所以那些骑士和仆人也都睡在这里,餐桌上当然是没有亚麻桌布这样的东西的,甚至擦得不够干净,还可以看见亮闪闪的油污和顽固的斑点,但已经有两个身份高贵的骑士睡在了上面,他们用斗篷裹住自己,将身体蜷缩起来,枕着,或者是靠着自己的马鞍,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睡眠方式,泰然自若,时不时地还会咂个嘴,放个屁。
那些地位较为低下的扈从、仆役、管事——如果他们无需返回村庄的话,要么就睡在由几张长凳搭起来的便捷床榻上,要么就直接睡在地下,就像是守林人刚进来时踩到的那个。
地面上到处都是交叠的胳膊,伸出的腿,一蓬蓬如同草团般的胡须……他们小心的从中找出一条障碍物不那么多的小径,一直走到厅堂的深处,紧靠着墙壁,那里架着一座木梯。
与后世人们想象的不同,如圣十字堡,大马士革堡以及苏丹萨拉丁在埃及修筑的萨拉丁堡,努尔丁的阿颇勒堡都是相当罕见的,城堡也有大有小,有好有坏,这座城堡无疑属于后者,这里的主人甚至没那个心思为它修筑一道结实的石头楼梯,甚至用来搭建二层的建材也只是木头——先架起木梁,而后往上铺设板材,铺上泥土。
楼梯虽然用了相对昂贵的橄榄木制造,但因为年月长久又一直被那些高大强壮的骑士们踩来踩去,早已不堪重负,以至于不能够两个人同时在上面走,只能一个一个来。
或许在对敌的时候,这反而是个优点,但在平常的时候,这种嘎吱嘎吱的配乐再加上主人的大放厥词便变得可笑了起来。
守林人跟着一排屁股往上爬去,上层的房间勉强被隔成了两处卧室,以及一个半开放的会客区域,因为它与楼梯间之间没有任何屏障阻隔,瓦安正裹着一件熊皮大氅,面色阴沉的坐在一张椅子里,他的脚边摆着一个火盆,左手边则是一个实心的煤炉。
守林人一瞧,便知道这个煤炉可能也是来自于塞浦路斯或者是亚拉萨路,因为在这座小小的领地上只有一个铁匠,而他的手艺显然没有那么精湛,要他敲个方形的炉子还行,敲个圆形的炉子,他绝对做不到这样整齐而又严谨,火盆里烧着木炭,而煤炉里烧着的就是蜂窝煤,最上面的那块已经发白,该换了——瓦安想要叫仆人,但他又舍不得,哪怕这里的蜂窝煤价格可要比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的便宜多了。
但他现在手上的钱几乎全都用在了筹备马匹、盔甲和招募士兵上,他并不想反对他们的新国王,对于他这样的小贵族来说,哪位来做这个亚美尼亚国王都是一样的。
但这个新国王有个地方戳中了他的软肋,那就是对奴隶贸易的深恶痛绝。
瓦安只有这么一片贫瘠的领地,他又能从哪儿弄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