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修士与一个骑士肩并肩地出了亚拉萨路,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骑士和一位修士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城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只有几个贵族瞥见了塞萨尔后,不由得为那挺拔而又高大的身姿所折服。他们连忙召唤来自己的扈从,叫他去打听这个骑士姓甚名谁,出生在哪里,下榻何方?
如果他还没有找到值得自己效忠的人,他们完全可以给他这么一个机会,有着这样的身姿,他有很大可能是得蒙天主赐福的,就算他不曾被选中——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也无关紧要,即便只是放在身边,也颇为赏心悦目。
但他们派去的扈从只带回了让他们失望的消息,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的——仿佛一刹那间,对方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或许应该怪他穿着太过朴素,若是他如其他骑士一般穿着鲜亮,头盔上还坠着长长的羽毛,他们肯定能一下子找到他。
这些扈从不免挨了几句骂或是几下打,但他们的主人也只是一时兴起,稍稍遗憾后便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塞萨尔回到圣十字堡时,正在广场上踢踢踏踏地走着,一边东张西望,好奇的看看这个,看看那儿的卡斯托立刻向他跑了过来。
“是谁把你放出来了?”塞萨尔亲昵地挽住它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则按住它的额头,这是为了防止卡斯托用力蹭他,那颗硕大的马头沉重地就像是黑铁打造的,有时候就连塞萨尔都感觉有些吃不消。
更不用说,随后波拉克斯也赶了上来,它用头顶着塞萨尔的脊背,两匹马简直就是把他当做夹馅面饼里的那块肉馅般的厮磨。
“我知道了……”
塞萨尔看到了卡斯托被编成了小辫子的鬃毛,以及波拉克斯微微带着卷的尾巴:“是洛伦兹吧。”
洛伦兹对于打扮自己没有什么兴趣,但对于打扮她父亲的两匹坐骑倒是兴致勃勃,侍女们都说,如果她愿意将打扮马儿的功夫和技巧用在自己身上,摄政之女在圣十字堡以及在亚拉萨路的存在感就不会那么薄弱了。
事实上,人们都说塞萨尔的长女是一个温顺而贤淑的女孩,还可能有点病弱——不奇怪,她出生的时候和地点都不太好,那时候的鲍西娅更是处在一个惊恐慌乱的状态——她几乎从不出自己的房间,据说一直在为她的父亲以及圣地祈祷。
她当然不会走出自己房间了,走出房间的是塞萨尔身边的扈从拉尼,人们都以为拉尼是塞萨尔年少轻狂时留下来的私生子,毕竟“他”对待塞萨尔的态度和塞萨尔对“他”的态度都不像是一个主人和他的仆人。
人们都说塞萨尔对这个私生子纵容至极,甚至允许“他”随意地出入自己的房间。
他们甚至猜测这个孩子的母亲定然出身高贵,只不过不容于基督徒的世界——就如艾博格身边的那些少年人所猜测的那样,是个撒拉逊贵女,可能是苏丹之女——他们甚至猜到了努尔丁之女的身上,以及,若不是萨拉丁的女儿年纪太小,萨拉丁与塞萨尔的惺惺相惜肯定会有另一种说法。
但拉尼存在的时间也只有这么一两年了。
一旦进入发育期,即便声音可以用尚未变声来遮掩过去,但即便没有明显的特征,女性和男性还是很容易被区分出来的。
而塞萨尔也已经与洛伦兹长谈过,如果洛伦兹能够在即将到来的远征中获得其他骑士,甚至于君主们的认可,他就册封她做骑士,哪怕那时候她不再是拉尼,是洛伦兹。
册封一位女性做骑士,或许会受到一些人的指责,以及部分人的不解,不过塞萨尔并不会有太多顾忌,他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资本,更进一步说,册封女性骑士他也不是第一个。
如加泰隆尼亚地区的战斧骑士团。
加泰隆尼亚伯爵在1149年时从摩尔人手中赢下了托尔托萨,但摩尔人又在12月31日包围此城,想将其夺回,当时伯爵兵力不足,于是便有一些勇敢的女性提出,可以将头发剪短,装作男性出去投降,借机偷袭摩尔人——虽然在塞萨尔看来,这可能是不得已的行为,城中的人并不认为这些女人能做什么。
但她们成功了。
为此伯爵感动不已,决定给予她们特权与豁免权,并决定成立战斧骑士团——好将她们的荣耀和威名传递下去,但因为之后没有新成员的加入,十来年后这个骑士团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而且那些特权,让塞萨尔看来颇为可笑——为了纪念此事的红帽子,在所有公共场合中享有优先权,不用付税,若有死去的丈夫所留下来的贵重服装与珠宝,她们可以自己存留。
但没有领地,没有俸金,没有职位——除了留下一段记载之外,再无可供人缅怀和继承的东西,但洛伦兹不一样,在册封她做骑士的同时,塞萨尔就已经决定了,她会得到一块封地。
只是塞萨尔暂时还未决定把她册封到哪里。
他和洛伦兹先将卡斯托和波拉克斯牵到了马厩里,天色已经很晚了,无论是马还是人,都该休息了。
卡斯托还有些不愿意离开,塞萨尔一边按着它的大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冰糖,却没有直接给它,而是喂给了一旁的波拉克斯,波拉克斯敏捷的吃掉了这些甜美的小石块,然后顺服地随着塞萨尔的动作向前走去。
卡斯托这下子可急了,它立即冲上前去,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波拉克斯从塞萨尔身边挤开,但波拉克斯与它乃是一母同胞,除了毛色不一样,它们几乎就是彼此的复制品,又怎么会害怕卡斯托?
波拉克斯不甘示弱的回转过去,卡斯托被它一撞,猛地平移了好几尺,蹄子踏在地上,腾起阵阵尘土,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呜咽,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中似乎已经蓄积起了泪光。
最让卡斯托感到委屈的是,它的主人并没有帮他,而是将手放在了波拉克斯的背上,向它歪了歪头——看到波拉克斯继续往前走去,卡斯托终于不再耍赖了,只能垂头丧气的跟过去,随后也被塞萨尔喂了一把冰糖。
塞萨尔不由得莞尔,卡斯托是鲍德温送给他的,它原本应当是鲍德温的坐骑,波拉克斯也是,但不得不说两匹马的性格——的确是卡斯托更像鲍德温,而波拉克斯则更像他。
“我要上战场去了。”
他说道,两匹马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塞萨尔曾经想过将波拉克斯留在圣十字堡,它是鲍德温的遗物,他不愿意失去它。
但在这个时候,看着那双折射着火把光亮的温润眼睛,他又说不出那句话来了,“行吧,你们跟着我一起去。”他伸出双臂,抱了抱卡斯托,又抱了抱波拉克斯。
“我可以吗?爸爸,我也想抱抱卡斯托与波拉克斯。”洛伦兹热切地问道,塞萨尔回过身:“可以。”他笑道,“但作为回报,你要给它们刷干净皮毛。”
等他们将卡斯托和波拉克斯打理好,看着两匹马安闲地卧在草堆上开始慢吞吞地咀嚼额外增补的黑麦草(尝试性制作的青储料)时,才回到了主塔楼,塞萨尔的房间还是原先的那一间,鲍西娅与洛伦兹并不与他同住。
在一旁的小房间里,朗基努斯早已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
看到蒸腾而上的雾气时,就算是塞萨尔也觉得有些筋疲力尽——他这些天就没有停歇过,无论是头脑还是躯体。
朗基努斯一边服侍他洗浴,一边说起一些他不在圣十字堡时所发生的事情。“今天又有一支新的亚美尼亚贵族,率领着他的骑士队伍抵达了亚拉萨路。”
他来的有些晚,但不是最晚,在大军一路北上的路程中,或许还有新的队伍不断地加入。
“现在亚拉萨路有多少亚美尼亚人了?”塞萨尔微阖着双目,手托着面颊,懒洋洋地问道,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有些失真。
朗基努斯回忆了一下。
按照塞萨尔的要求,每个十字军以及他们的扈从,侍卫,仆人都要登记和统计,甚至连那些普通的工匠和民夫也必须记录在册——除非他们不会消耗粮食和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