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希蒙德的妻子,亚比该的母亲连忙惊慌的转过头去,虽然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她还是下意识的会向自己的丈夫与儿子求助。
但此时亚比该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还有个母亲——他猛然后退,并且将那张沉重的靠背椅拖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当做盾牌,椅子脚在石砖上滑着,发出了异常刺耳的声响。
同时他一伸手,从身边一头烤乳猪上拔出了自己的匕首——一般来说,这个时代的匕首长度约在一尺到一尺半左右,而这柄匕首的长度却已经超过了两尺,几乎可以被称之为一柄短剑,而他则坐在了博希蒙德的右手侧,宴会一开始的时候,便将这柄匕首拔出来,插进了烤乳猪的体内。
这原本就是一场蓄意良久的谋杀。
他才握住了匕首的柄,就听哐当一声,沉重的靠背椅被一脚踢开,博希蒙德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带着他所熟悉的那种笑容——又是不屑又是失望。
“不,”博希蒙德笑道,“或许我也不该那么失望的——如果我期待的正是你的无能与鲁莽,那么……我几乎每次都能如愿以偿。”
亚比该知道这时候应该叫他的骑士上来,与他一同围攻这座城堡曾经的主人,他的父亲,他的主人,但博希蒙德的话彻底的激怒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将手中的匕首送了出去。
亚比该虽然只剩下了一条手臂,但他毕竟是一个年轻人,接受了十几年的骑士训练——即便这几年有所懈怠,但依然称得上强壮有力,何况他也是被选中的,而他的圣人必然可以庇佑他,因为……
“异端!”亚比该大喝了一声,径直向自己的父亲冲去。
他将匕首对准了博希蒙德的胸膛,如果博希蒙德之前确实吃下了那些有毒的食物,现在可能已经与他的母亲一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更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但博希蒙德只是随手取过身边的一个银盘挡在了胸前。
只听沉闷的一声“哐啷!”匕首刺入了银盘,这枚银盘是拜占庭帝国公主的嫁妆之一,最厚的地方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厚,亚比该的匕首在上面撞击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却不曾将其撕裂和贯穿。
博希蒙德低头看了一眼,匕首上缠绕着不祥的黑色花纹:“大马士革钢,你准备还挺完全。”他嘲讽的说了一句,而后微一侧身就让亚比该失去了平衡。
亚比该的身体前倾,他下意识想用另一只手稳住身体,但除了徒劳的摇摆身体之外,他什么也没能做到,亚比该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他满怀恐惧,但已经无法改变事实。
他的父亲在侧身让开匕首的同时,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带一丝犹豫和怜悯地把它拧断——在亚比该凄厉的惨嚎声中,就着那个势头,又砰的一声把他砸在了餐桌上,餐桌上顿时杯翻盆倒,滚热的肉汤,油腻的布丁,以及坚果,冰糖,装饰的鹿角和羽毛全都跳跃着,飞了出去。
亚比该的心腹冲了上来,只是看着他们犹豫的神态,似乎依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应该先救下自己的主人,还是去杀死博希蒙德——博希蒙德余威仍在,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博希蒙德轻轻地嗤了一声,“一只学会汪汪乱叫的小狗是没法带出一群狼的。”
他有些遗憾的说道,长腿一抬,便将亚比该从餐桌上踢下了高台,一下子就撞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士。
而在这些人身后的骑士再度冲上来的时候,博希蒙德已经一脚踹翻了桌子,蜡烛跌下时的火焰引燃了那些被油腻的肉汤所浸没的餐布,它们迅速的燃烧了起来,形成了一道摇晃不定的火墙。
而此时,博希蒙德已经顺手拔起了那柄原先握在亚比该手中的匕首,他冷漠的看着这些人,一手扯下了自己身上的丝绸长袍,里面颜色暗沉的链甲,告诉厅堂中的人们他可能早就窥破了这场阴谋,并且反过来加以利用。
而那些依然忠诚于博希蒙德的骑士——亚比该之前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过,这些人所饮的酒,所吃的食物里面都已经被他找来的细作下了毒——但看他们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精神百倍的样子,不是毒药被掉了包就是那些所谓的细作都已经被无声无息的取代了。
一些人趁乱想要逃走,但逃到门前的时候,才发现大门已经关上,并且在外面栓紧。
博希蒙德提着刀,正要走向扶持着亚比该的两个骑士,脚下却踩到了一样绵软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就见到了自己的妻子。
她正望着自己的丈夫,眼中带着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别杀我……”他们毕竟做过多年的夫妻,对彼此还是有着一些了解的——或许这个拜占庭公主最初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反目成仇,而她甚至不是他们需要争夺的战利品,或者说她连累赘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顺手了结的玩意儿罢了。
无论是亚比该还是博希蒙德,对她都没有什么怜悯之情。她现在腹痛如绞,更觉得嘴唇、手指都在麻木,心中充满了懊悔恐惧。
只是她依然抱着一丝奢望,“不……不……我对这场阴谋一无所知,求您了……”
而博希蒙德只是短暂的思考了一会儿,别误会,他并不是在犹豫是否应当杀死这个——十来年里只给他生下了这么个杂种的女人,而是在想是这样放着她去死,还是直接割断她的喉咙。
万一有教士多事的把她救活了呢,又或者是她在临终忏悔时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于是博希蒙德不再犹豫,他挪动脚尖,一脚便踩在了这个可怜女人的喉咙上,踩断了她的颈骨,感觉到脚下的身体变得松弛,他才跨过翻倒的桌子走进了大厅中央。
此时,他的骑士与亚比该的骑士还在奋力搏杀,但他一扫便可以看出以安条克主教为首的一群人正瑟缩的躲在厅堂的角落,博希蒙德扬起了一抹笑容,温和的问道,“你们想看到的大概不是这个场景吧。”
“是,哦,不,不不,不不!不是的,请您听我们解释!”、
主教立即大声叫道,“我们并无背叛您的意思,只是有一些不好的传闻……”
“不好的传闻?”博希蒙德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丝毫不在意身边的刀光剑影,偶尔有骑士打到他这里的时候,他就随意的挥一挥手,或者是蹬一蹬腿,把他们赶开。
这时候,人们才想起他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是无血缘的兄弟。
圣人在他身上显现的时间虽然短,但在之后的几场重大战役中,他所建立的功勋却并不比雷蒙或者是阿马里克一世少,只是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夸耀自己的人,更很少与人谈及自己的圣人和得来的能力。
比起展现在阳光下,他更喜欢隐藏在黑暗中——但他依然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十字军骑士。
是啊,谁说一个善于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就必须不擅长战斗呢?
他完全可以兼顾这两者。
安条克的主教想到这里,已经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但他还勉强支撑着说道:“那些流言,阁下。
他们说您留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已经皈依了正统教会,向拜占庭帝国的皇帝以及杜卡斯家族谋求了凯撒的称号,并且有意成为他们的臣子,甚至于君王。为此你与他们谈交易,决定将安条克归还给他们……”这里安条克主教狡猾的替换了一个词,在谣言中可不是交易。
而是出卖。
“嗯,他们说我卖掉了安条克,为的是一个虚名。”博希蒙德说,而安条克主教却在心中嘀咕道,谁知道呢?毕竟人们都知道,拜占庭帝国的继承法一向非常混乱,而博希蒙德已经借着皇帝舅父的名义插手了君士坦丁堡的内政,有这种流言实属寻常,而且他们只说博希蒙德是异端,可比博希蒙德当初将魔鬼的罪名直接扣在了埃德萨伯爵身上温和的多了。
但若是站在安条克民众和骑士的立场上来看,博希蒙德的危害性可比埃德萨伯爵大多了,埃德萨伯爵再怎么说,他现在所有的领地,只有伯利恒与塞浦路斯,伯利恒只是一座小城,而且他若是当真背叛了十字军,作为他的主君,亚拉萨路的国王可以随时收回这座封城。
至于塞浦路斯,这么说吧,塞浦路斯原本就是拜占庭帝国的,或许五十年,一百年后基督徒会对它有归属感,现在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