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兰沙被带到纳布卢斯的时候,神情恍惚,身形消瘦。
他曾经是一个肥壮而又乐观的人,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具被抽取了脂肪与灵魂的空壳。他一见到萨拉丁便满面愧色地在他的脚边跪下,将额头放在他的脚下,口中请求苏丹的宽恕。
萨拉丁却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吧,我的兄长,我并没有什么要责怪你的。”
“可是我丢了亚拉萨路。”
“丢了亚拉萨路。此话从何讲起?我们难道曾经打下过亚拉萨路吗?”萨拉丁从容的说道,“而且若要追根溯源,这件事情还是应当怪我,是我生起了贪念,才会让事情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停战之后,萨拉丁就开始在心中反复复盘——从他决定出征开始直至现在。
狙击援军——当然,这是攻城一方必须要做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是否真的需要他亲自去做呢?他确实可以派出其他的埃米尔,或是法塔赫。
无奈的是,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军队中,他都没有可以信任到这个地步的人——若是他的儿子长大些了,或许可以——他也犹豫过,但亚拉萨路国王以及塞浦路斯领主,还有他们的军队,此时应当正处于一个极其衰弱的状态。他们从霍姆斯长途跋涉而来,日夜兼程,又在加利利海遭了米特什金的埋伏。
前去查看的人,也就是他的兄长图兰沙,也回禀他说,泥沙和湖水中到处都是基督徒的尸体,他们确实在加利利海遭受了重创。
如果亚拉萨路国王只是一个平庸之辈也就罢了,但他即便身患重疾,却依然深得真主的眷顾,圣城之矛是在撒拉逊人这块粗粝的岩石上磨到尖利的。
还有塞浦路斯的领主,埃德萨的伯爵,伯利恒的骑士,必须承认,萨拉丁喜爱这个孩子,或许还超过了自己的儿子——毕竟在他的想象中,他应当有着这么一个继承人,这让他数次动了仁慈的心,没有将他扼杀在年少的时候。
若是这次能够将他们取在手中,无论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还是塞萨尔,他都会把他们带到开罗。
鲍德温虽然年寿不永,但他一旦被俘,亚拉萨路方面必然要付出一笔高昂的赎金。当然他们不付也没关系,这就意味着亚拉萨路的王座将会有着一个漫长的空白期——就算那些基督徒能够痛下狠手,将长公主希比勒迅速的变成一个寡妇,他们之间的内部争斗也要持续上好几年。
有了这几年,即便这次打不下亚拉萨路,萨拉丁也相信自己可以再次卷土重来。
而塞萨尔他也早已有了计划,他可不单有儿子,也有着诸多女儿。
她们有着花朵般美丽的容貌,也有着小鸟般婉转的歌喉,她们温顺虔诚,知书达理,他会让其中一个或者是两个去服侍塞萨尔,只要他愿意皈依,他尽可以把她们都送去做他的妻子。
至于塞萨尔的那个基督徒妻子,还有她的女儿,只要塞萨尔愿意,随时可以把她接来,和他的女儿们一起侍奉塞萨尔。
而作为苏丹的女婿,或者是新苏丹的姐夫,或者是妹夫,从法律和传统上来说,他都能够在阿尤布王朝之中占有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又或者是为了继续保有塞浦路斯,他不介意塞萨尔表面上继续保持正统教会教徒的身份,这种事情无伤大雅,在希尔库的军队中,在努尔丁的朝廷上,也多的是不曾皈依的基督徒,他们或是大臣,或是将领,只要他们忠诚于自己的主人,信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两个少年人联手逼迫到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对图兰沙说,这是他的错,并非是讽刺或是盲目的宽容,事实上,如果他能够忍下这份诱惑,继续留在亚拉萨路城外指挥他的马穆鲁克与将领们,城外的那些撒拉逊军队就不会混乱和颓丧成这个样子。
他或许还是太过于急切了,他培养出了对他忠心不二的马穆鲁克,但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这些年轻人还没有足够的功勋攀上更高的位置,这就导致了他们仍旧是他的奴隶和士兵。
那些埃米尔与法塔赫虽然臣服于他,但这份臣服并未能超过个人利益的分量,因此只要他一离开,大营中就又成为了那些鼠目寸光者的天下。
萨拉丁尚在沉吟,图兰沙却误会了——谁能不痛心呢,成熟的果实垂在枝头,触手可及却功亏一篑,他将萨拉丁的大袍捧在手中,痛哭起来,泪水浸染了粗糙的棉布。
萨拉丁原本想叫他起来,现在一看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随他去了。
好一会儿,图兰沙才终于从感伤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萨拉丁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兄长,看到他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腰带上依旧挂着他那柄镶嵌着珠宝的虎牙匕首,便知道没有受到基督徒的苛待。
“现在城外的情况如何了?”
图兰沙抿起了嘴唇,倒是很想怒斥一声:“那些狡诈的基督徒!”
但正如猎人设下了陷阱,如果野兽不曾贪恋陷阱中的好肉,又如何会成为猎人的收获呢?他只能垂头丧气的说了自从萨拉丁离开之后的事情。
萨拉丁有些惊讶,他也想起来了,在他离开之前,便隐约听说有些埃米尔曾经偷偷的出营去劫掠周遭的商人——但对于此时的人们而言,打仗的时候,大军经过的地方,驻扎的地方,巡逻的地方以及周围的土地都会成为他们的猎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嘱咐他们说,若是这些战士劫掠到了女人,老人和孩子,要将其释放,甚至应当赠送少许礼物,叫他们得以安安稳稳地返回家乡。
遇到了有着爵位的骑士,更是应该以礼相待,等着他的家人来赎。
毕竟他的姐姐也曾在基督徒这里受到了应有的礼遇。
现在看起来他倒能够理解塞萨尔最初在塞浦路斯颁布的那些法律了——那时候就连萨拉丁都有些不理解,那孩子将条款制定的那么细,要求又那么苛刻,岂不是要白白葬送掉已经到手的力量吗?
何必呢?他完全可以将他们召集起来,然后再一一剔除掉其中的渣子和尖刺,但现在看起来塞萨尔的做法才是对的——任何一条细小的缝隙都会被扩展为大到无法挽回的窗口,从一开始,不留下任何借口或是周旋的余地才是正确的做法。
“或许您也不该怪他们,”图兰沙就事论事地说道,“那些货物就连我看了都觉得心动,丝绸、金子、银子、轻巧的器皿与厚重的地毯……”
热那亚一年的收入约在六万弗罗林,一枚弗罗林约三点五克纯金,现在地中海通用的是拜占庭的金币诺米斯玛,一枚约四点四克——塞萨尔为了投下足够的诱饵,动用的货物价值约在十万拜占庭金币——这是什么概念?
短短一个月,那些埃米尔就能够拿到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或是一半,他们麾下的战士和学者也是个个吃得饱足,一次或许还能忍耐,两次他们或许还会斟酌,三次,谁还能继续忍耐,看着别人发财呢?
据他们说,那些所谓的,从亚拉萨路城内逃出来的商队甚至直接就将那些珍贵的东西随意的抛在路上,只要你愿意俯下身去,伸手便能捡到。
“竟然有那么多吗?”
“肯定有那么多。”图兰沙苦笑道,“后来他们也将一部分劫掠而来的货物送到了我这里,我留下了一部分。苏丹,我可以发誓,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后果会是这样严重。”
“之前只怕没有人这么做过。”萨拉丁淡淡的说道,对于大部分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逊人来说,就在眼前的胜利和荣誉算什么,真正落入囊中的钱财才是最重要的。
图兰沙也说起了那些突然出现在大营中的绮艳,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也是这张罗网中的一环,那个娇小而又美丽的绮艳让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以至于当马穆鲁克们发觉事情不对,想来向他禀告的时候,作为大营中唯一一个有可能阻止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的人,他却根本无法起身理事。
马穆鲁克虽然忠诚,但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无法与那些傲慢的诸侯相比,只能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奔赴自己的刑场,造成大营空虚。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达鲁姆与加沙拉法的基督徒,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拿勒撒。”在发现了自己的过失后,图兰沙也曾经亡羊补牢了一番,“攻占了达鲁姆与加沙拉法的基督徒,一部分是重新在塞浦路斯上招募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在通过了加利利海后便从拿勒撒往西,在海法上了船,然后直插加沙拉法,又从加沙拉法突袭了达鲁姆。”
“加利利海的那些尸体……”
萨拉丁看着兄长的头又低了下去,立即叹了口气——图兰沙来到战场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无论是埋在土中,还是浸泡在水中的尸体,早已腐烂肿胀,难以看出原先的面容。
若是有人在他们方才离世的时候,便换上了基督徒的衣服,让原本就不够敏锐、谨慎的图兰沙来看,当然只会以为那两三千人全都是基督徒。
现在看来,米特什金的诡计非但没能成功,反而被那两个年轻的基督徒骑士看破,在加利利海,他不但没能给自己的主人苏丹努尔丁报仇,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更叫他想不到的是,他的敌人甚至利用了他的陷阱,成功的让萨拉丁估错了对手的军力。
如果依照原先的人数或者是损失不大的话,萨拉丁可能会依然会盘踞在原处,沉稳的继续指挥对亚拉萨路的攻城战,而不是怀着侥幸心,想要同时拿下这座神圣的城市以及它的主人。
直到这时,图兰沙才发现,这座阴凉而又宽敞的帐篷里,并不止只有萨拉丁身下的地毯,背后的靠枕,摆放在手边的金杯、银盘,在帐篷的另一端,同样摆放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坐具与用品。
他疑惑的看过去“哪儿是?”
“那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和塞浦路斯领主的坐席,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们正在谈话。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的到来,我也应该在战场上……”
“在战场上,你们不是已经开始谈判了吗?难道还在继续战斗,又或者是决斗?”图兰沙疑惑地问道,并不单单只有基督徒的骑士才会决斗。这撒拉逊人的世界中同样存在着决斗,只不过他们的决斗更类似于一种作战方式——在两军对垒的时候,一方的主将或者是他的代表会单独战斗,任何一方的胜利都能够带给己方莫大的鼓舞和荣耀。
失败的一方除了士气衰落之外,也有可能因为失去指挥官而变成一团散沙。
“我们正在收殓亡者的尸骸。”萨拉丁说。
在山谷之战中,双方都可谓是尽了全力,在基督徒这方有着爵位的领主和骑士落马倒地的不计其数。
萨拉丁这里也有好几个埃米尔丧命,数以百计的学者和战士陨落。
因为战事激烈,只有少数人成为了俘虏,多数人不但死了,就连尸骨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一开始,只有清道夫,也就是那些负责收敛尸体的民夫会在战斗的间隙进入战场来清理,
但在战事结束之后,双方开始谈判,便有一些骑士忍不住哀求自己的统帅说,希望能够亲自到战场上寻找朋友和亲人的尸体。
萨拉丁也遇到了同样的请求。
这样的请求是不会被拒绝的。但与清道夫不同,基督徒的骑士与撒拉逊人的战士或许依然沉溺在之前激烈的战斗中,即便没有,在他们目睹亲友的尸体时,很难说会不会从心中生出仇恨的火焰,若是敌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这点火焰就很有可能演变成鲜血淋漓的不死不休。
鲍德温和塞萨尔就重新回到了战场上,一边抚慰着那些悲痛的骑士,一边也在警惕着那些同样悲恸无比的撒拉逊人。
萨拉丁原先也在那里,比起鲍德温和塞萨尔,他更忙碌,因为他只有一个人……
图兰沙闻言,下意识地观望了一下周围的人,帐篷里现在只有几个马穆鲁克和两个基督徒骑士的侍从,“您身边还有多少人?”
他刚才已经与萨拉丁说了,亚拉萨路城外的撒拉逊人遭到了重创,另一半跑出去去劫掠所谓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教士们,这些战士和埃米尔几乎都没能回来。剩下的一半也在最后的突袭中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挫败,如今,他们大约只有两千余人,大部分还是马穆鲁克。
“我这里大约还有四千多人。”
萨拉丁看出了图兰沙的想法,摇摇头,“是的,我们确实还有一战之力,但达鲁姆和加沙拉法已经在十字军的手中,我们的海军也已经在拜占庭帝国舰队的攻击下灰飞烟灭。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战斗,但就算是得到了先知启示的学者,他们也是要喝水,要吃饭的。”
原本萨拉丁前来阻截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能够击败他们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萨拉丁也能够返回位于亚拉萨路城外的大营,重整旗鼓再战。现在大营损毁,辎重更是被烧了,路上和海上的道路都被断绝。
除了谈判,他几乎无路可走。
图兰沙地颓丧的坐了下去。
萨拉丁叫来一个马穆鲁克,“拿着我的杯子,给图兰沙舀一杯带冰的葡萄汁吧。我见了他,心中宽慰了许多,他终究是我的血亲,是我不可分割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