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这顿午饭吃得没甚滋味,也就菜肴可圈可点了。
许是为了照顾倪光业,桌上多北方菜,甚至有平日里不太多见的牛肉,但做法却有些奇怪——
剔除了脂肪和筋膜的牛肉,切成片,然后拌入胡椒、荜拨、陈皮、草果等调料(磨成粉),与生姜汁、葱汁、盐一起调和,腌渍两天后取出,烘焙成牛肉脯。
味道其实还可以,邵树义吃得很欢,同时竖起耳朵听郑国桢、倪光业论大都之事。
“其实自四年前起,今上便锐意改革,推行新政。”倪光业说道:“新政由丞相脱脱支持,先复科举取士,令天下士人俱欢颜。
三年前,兴国子监,生员大增。
复开经筵,充实伯颜乱政时空空如也的奎章阁。
去岁,为总结前朝治乱兴亡之由,请修辽、金、宋三史,脱脱为都总裁官。
最后便是整顿官场风气了,监察御史屡屡弹劾,虽说积重难返,可也让京中大小官员们收敛了不少。”
“丞相还是有些抱负的。”郑国桢感慨道:“若能持续下去,未必不是中兴名臣啊。”
“说得是呢。”倪光业用赞同的语气说道:“很多人说天下大乱至此,国祚必不能久,然则丞相诸策,条理明晰,态度坚决,若能好好贯彻下去,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啊,且先看着吧。”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脱脱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不说名臣吧,至少也是个合格的宰相。
复科举,拉拢儒户和其他读书人。
开经筵、修史,同样是为了拉拢读书人,让他们有点事做。
整顿官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错,哪怕不能真的扭转过来,但稍稍挽回一点,让下坠的速度慢一点,却不难也。
只是——为何会弄到历史上那般不可收拾的境地?难道新政搞得太猛了,起了反作用?
邵树义难以理解。
众人随后又谈起了脱脱兄弟曾经的老师、婺州人吴直方,也是此番北上大都重点攻关之人,说他现在是集贤大学士了,经常谏言新政,脱脱每从之。更在脱脱的影响下,得天子青睐,时时问政。
基本思路是先搞定吴直方,再通过他影响丞相脱脱,为叶世坚谋取副万户之职。
听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郑氏的底牌在哪里了——婺州(金华)就在衢州隔壁,郑用和保不齐和这个吴直方有些交情。
这事藏得可真深啊,连郑范都没对他说起过,兴许要到了大都才能真正知晓——当然,现在他不去了。
除此之外,邵树义还了解到倪光业与倪可久居然是出了五服的同辈族人,虽然前者落籍大都,后者是庆元人——其实他早该如此猜测的,知道两人同为倪这种稀姓、小姓时,就该多留一分心思。
倪可久之父倪天渊早年海运漕粮,有大船十艘,手下操舟之人上千,积累了大量财富。
他们家可真是吃到了运粮的甜,躲过了运粮的苦,而今虽然还在运粮,不过规模小得太多了,更像是象征性运一点,陪漕府玩玩的性质。
倪氏前来太仓的原因并不难猜。结合郑松到庆绍千户所为吏之事,邵树义怀疑郑国桢有调离漕府中枢,担任某个千户所正官的心思——很显然他选定的是庆绍(宁波、绍兴),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一场午宴,从正午吃到申时初方才罢散。
期间大部分时候没邵树义什么事,偶尔几次提到他,也是转输瓷器之事。
处州的瓷器运输没他什么事,郑氏有固定的合作伙伴。
衢州瓷器运输算是新多出来的业务,也被郑氏交给了依附于他们的富户。
只有距离最远、相对最危险的景德镇瓷器运输被交给了邵树义——前番郑范提过,此次算是由郑国桢亲口确认了。
至于绸缎、棉布等其他货物,各有人占着,一时半会不好改变利益格局。
由此,邵树义算是了解了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之上,到底依附了多少吸取其营养的藤蔓。
郑家若倒台,估计有十几家富户豪民要倒霉,包括邵树义这个刚刚勉强挤进来的新人。
傍晚时分,邵树义、郑范离开了澄净园。
临出大门之时,听到不远处有女子的说话声。
邵树义的雷达自动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主二仆三人。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
两名绿衣婢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很快便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