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呢?”
“碗、碟、盘、盂、瓶、盏……”
“能坐船去景德镇吗?”
“河船可以。”刘会鹏答道:“景德镇隶饶州路、浮梁州。浮梁之名,源于唐天宝年间,溪水时泛,百姓伐木为梁也。晚唐时节,官府于浮梁榷茶收税,四方茶商亦汇于此处,自然是能行船的。”
邵树义松了口气。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交通不便的地方是不可能发展出浮梁茶市、景德镇瓷器这类大产业的,此时陆路运输成本是水运的三十倍以上,根本没得比。
虞渊则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刘会鹏,暗道此人确实读了很多书啊。
他有危机感了。
“小虎,原来你在这里。”郑范出现在了书院门口,笑道:“快收拾收拾,今晚住船上,明日一大早就启程。钻风船留下,带一条运河船就行了,南下过星子湾,再入昌江,直趋景德镇。”
“好。”邵树义立刻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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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二月十四,天将亮未亮之际,太甲船便解开了系舟缆绳,悄然南下,深入鄱阳湖。
船上有总管梁泰、旗手兼舵手曾毅,外加四名海船户、两名屠户,总计八名船工。
邵树义、虞渊、铁牛、郑范、莫备、沈协以及些许随从,外加刘会鹏,总计十一二人,稳坐于船舱之中。
这便是太甲船上的全部人员了。也得亏此时没装货物,不然可能还坐不下呢。
专业人员操舟之下,运河船顺风浪得飞起,只花了不到两天工夫就抵达昌江入湖口,然后溯流而上,时而自己划桨,时而找纤夫拉纤,最终花了六天时间,于二十一日正午抵达了景德镇。
“其实北岸才叫景德镇,南岸名‘湖田’。”找了一处码头靠泊后,沈协站在岸上,介绍道:“不过湖田也有瓷窑,主做黄黑二色瓷器,江浙有不少人喜爱此物。器尚青白者,则出于镇上之窑。”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郑范先活动了下腰腿,抱怨道:“运河船真不是人坐的。”
邵树义笑道:“官人,正事要紧。”
郑范嗯了一声,看向刘会鹏,道:“刘舍,你家瓷窑在何处?”
“我姑夫家的。”刘会鹏纠正道。
说罢,前头带路,众人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景德镇几乎就是一座因窑而生的城市。
昌江两岸,烟雾缭绕,宛如仙境。
瓷窑一座接一座,据说有三百多家。
途经某座瓷窑时,窑火刚歇,便有牙人带着一帮客商从茶棚内蹿出,准备拣窑——所谓“拣窑”,通俗点讲就是挑好的。
官府小吏和窑主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本簿册,谓之“店簿”,准备统计销售了多少瓷器,作为课税依据。
席地而坐的挑夫慢慢起身,准备干活。
他们的任务是将瓷器挑到昌江河边,从固定合作的船家手里拿一张券,再回来交给窑主,领取报酬。
曲折的道途之上,已经有挑夫从他处挑着瓷器过来了。
器具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接。
鱼水高足碗、发晕海眼雪花(图案)碟——这是川广荆湖客商喜爱的。
马蹄槟榔盘、莲花耍角盂——这是江浙福建客商喜爱的。
另有其他图案、型制的瓷器,多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
“景德镇做得好大买卖。”郑范感慨道。
邵树义、莫备亦有同感。
沈协不是第一次来了,已然适应,这会含笑不语,较为从容。
带路的刘会鹏更是看麻木了,不以为意,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将众人带到了一座瓷窑前。
从郑范的随从那里索取到图案样本后,交给一闻声寻出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到刘会鹏,面露惊喜之色,不过在听到他低声交代的一番话后,来不及叙旧,随意翻看起了图样,最后又挨个掂了掂样品。
“如何?”郑范上前两步,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鬼国窑器吧?”
郑范点了点头,道:“能做否?”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在江州买的鬼国窑器,除泉州、广州那边转输而来的,其余诸般,不是我们烧的,便是云南窑匠做的。”
郑范有些傻眼。
邵树义也愣了一愣。假冒商品?高仿进口货?
不过——这不是坏事啊!
能做大食高仿,说明他们对这些外来窑器有相当的研究,熟悉其风格,且手艺精湛,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妥了!
邵树义和郑范目光交接,皆心下大喜,青白瓷定制品任务算是看到完成的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