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仆人将饭菜热了又热,见到主人、宾客都回来后,立刻上菜。
其实没什么好吃的,多为素食菜蔬,酒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浮梁散茶——自中唐起,江西浮梁就是一大茶叶集散地,“前月浮梁买茶去”便是明证。
邵树义吃完这顿饭后,心中暗叹素食主义者怎么能造反成功呢?身体遭不住啊。
郑范也有点无奈。不过明教弟子就这样,如之奈何。
用罢饭食后,众人移步书房,开始正式谈生意。
莫备与沈协间的买卖他们自己谈,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开始卸货了,最迟后日卸完。
卖完货后还得买货,这次是沈、郑两家一同购买——准确地说,这是沈娘子和郑范的私人买卖,和家族关系不大。
“瓷器你等既然决定自己去景德镇买,老夫不好说什么。”谈起生意后,沈协便没有那股神神道道的劲了,思路非常清晰,“江西盛产之物,接下来便是茶了。”
“不买茶。”郑范直接表态。
沈协笑了笑,表示理解。
大元朝一年茶课二十五六万锭,江浙行省宁国、徽州、广德三路的课茶钞便达十八万锭之多。这三路之外,湖州、常州、杭州等地亦产好茶,但茶山多被朝廷圈占,成为贡茶种植区,与地方税收无关。
反观沈协人头较熟的江州、兴国(隶湖广)二管茶提举司,岁课不过三万五千锭。
江西真不好与江浙比茶叶,卖不过去的。相反,江浙时而有著名茶叶卖到江西来。
牌子都没人家做得响,这就是现实。
茶叶如此,粮食同理。
迄今为止,江浙行省都是大元朝治下最大的产粮区。浙西的苏、松、常三地粮食产量尤其高,苏州城所在的长洲一县秋赋便有四十万石,几乎抵湖广全省一半的税粮。
江西固然盛产粮食,但优势不过是便宜罢了。
运江西粮回江浙售卖,肯定是有利可图的,但你得走量才能挣大钱,规模小了没意义。
“不买茶,想必是要买竹木了。”沈协直接跳过了粮食、丝麻等物,说道:“湖广紫檀木,可为坐具、冠架,亦可染色,近来大户人家还将其抹于粉壁之上。
西蜀马湖路之骰柏楠木,四川亦难得,多运来江西集散。
四川、湖广还有楠木,色黄而香。今人好刊牌匾,可用之。
西蜀方竹,我记得杭州飞来峰上亦有,竹节有刺,蜀人谓之‘刺竹’。
另有湘竹,斑细而色淡,有晕,中有一点紫,作萧管最贵。
雪竹、钹儿竹、孩儿竹、桃竹,皆江浙所无,可大量采买作杖。
湖广蕲竹,可作笛。
花藤,可为拄杖,亦可为马鞭。
再说回造船,湘东之紫衫,岂非上品?其实不贵的,比一般的杉木好。
对了,还有郴州之巨杉。想当年,我居吴中时,郴州老杉可是富户拿来做棺材的首选。唉,家里死人了,争相竞价,高者万贯,下者千贯,以为美饰,否则讥诮之。”
说到这里,沈协颇有些怀念之色,笑道:“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而今竞价更烈。”郑范笑道:“郴州老杉甫到,立刻被一抢而空。哪怕一时用不着,先买了再说。有些富贵人家啊,就是看不穿,非得用此做棺。”
“一点没变嘛。”沈协哈哈大笑。
邵树义全程听着,用心记着。
在此之前,这都不是他能了解的。
过了今日,算是对江西的竹木生意有个清晰的概念了。
确实很赚钱,如果能长久做下去的话,积累下来的财富会很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能维持一支水上运输、安保队伍,且规模会不小,关键时刻,摇身一变就是水师。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沈协明教弟子的身份了,邵树义担心出幺蛾子。
“小虎,如何?”郑范没他想的那么多,转过头来,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觉得不错。”邵树义如实回答:“原木自上游放排,顺水而下,很快就能到刘家港。木板、竹藤可以装船,又或者当压舱的粗笨物事,上头摆些细货,一道拉回刘家港。如此持之以恒,想不富贵都难。”
“那你可知以前为何没许多人做这买卖?”郑范用考较的语气问道。
“乏沈公这类精明强干、地头谙熟之人。”邵树义回道。
沈协呵呵一笑,摆手自谦。
郑范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世道不靖,沿途须得有人护卫才行,这便是你的活了。”
“官人放心。”邵树义保证道。
其实这项买卖大体需要几个要素,其一是江西方面的采购渠道,其二是刘家港那边的销售渠道,其三是充足的本钱,其四是运输、安保能力,其五是官面上的照拂。
有其中单独一项不足为奇,有两项的就要少很多了,五项俱全者少之又少。
这个买卖,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