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微微有些失望。
他今天请程吉过来,所谓买旗幡只是个由头,那玩意完全可以自己做,自己规定形状,自己定义,他真正的目的是拉程吉上船,跟着去江西。
但确实如他所说,两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大都所那边交代不过去,虽然他已经在沈宅的建筑工地上看到不少打灰的大都所军士了。
“无妨。”邵树义勉强笑道:“我闻大都所有一门盏口炮,却不知能不能卖,又要多少钱钞。”
程吉吓了一跳,无奈道:“原本三门,而今只剩一门,丢了太扎眼了。不过听说湖州那边今年会送数门炮过来,却不知何时能到。届时兴许有机会,但现在不行。况且,刀枪剑弓就算了,盏口炮不是我等能决定的,千户不点头,没人敢卖。”
“这样啊。”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认识宋通宋千户?”
“广平所的宋通?他家三代人世袭千户。”程吉疑惑道:“你问他作甚?”
“他是沈万三的女婿。”邵树义说道:“罢了,不谈此事了。我明日就出发,回来再与你痛饮。若得空,帮我多去小院那边看看。”
“好。”程吉没有二话,立刻答应了:“我一有空就去转转。”
“我把买地的事交给狗奴了。他若回来取钱,带着那么多宝钞上路恐不安全,你帮着照应点。”
“行。”
“如果……”
邵树义又说了一些事情,程吉许是为了不能一起去江西感到愧疚,都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如此交代完毕后,邵树义便不再拖延,于十五日晨载上郑范一行人,拔锚起航,离开了刘家港,溯流而上,直趋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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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溯流而上,其实就是逆流。
考虑到这会是早春二月,风向不对,因此只能靠人工划船西行。
邵树义一行三艘船足足花了七八天工夫,于二十二日正午才抵达了第一个停靠点龙湾市。
就这,还是托了中途风向变化,江面上吹了一阵这个季节较为少见的东风的福,不然可能要十天左右。
龙湾市这个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商业城镇,毕竟后缀是“市”嘛。
事实上,此地是南宋时期发展起来的。入元之后,江南商业在南宋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龙湾市迎来了它的鼎盛时代。
作为集庆路治所江宁附近的商业重镇,龙湾最大的生意就是粮米买卖。
邵树义等人上岸时,看到的便是一副热热闹闹运粮的场景。
“今年春运在五月,没有夏运,改为秋运了,大概在七八月间。”一袭白袍的郑范站在江堤上,指着远处高大厚实的围墙,道:“那个不是城池,其实是转运仓。湖广、江西的税粮输至此处,待常熟江阴千户所的船只前来装载。去岁江浙有旱情,中书体恤,便调湖广、江西税粮五十万石补充。”
“却是江浙百姓之福了。”邵树义说道。
古代受限于物流系统,很多税收并不会解送中央,而是就地存于地方库藏之内。最典型的就是四川,其税粮收上去后很难运出来。向东要过三峡,没那么容易,向北更难,诸葛亮都为后勤头疼,你怎么运?
湖广、江西交通相对便利一些,但没事的话一般也不外运,而是就地调配使用。不过在江浙“熄火”的情况下,他们就要顶上来了——湖广一年税粮84万石,江西115万石,而今外输50万石,几乎调走了四分之一。
“郑官人虽不从商,却比我等知道得更多。”代表沈氏跟船的掌柜莫备赞叹道。
“我闲得发慌时便去衙门坐坐,会会老友,故知道得多。”郑范哈哈一笑,道:“不过比起十三弟,则大有不如,他手不释卷,比我用功多了。”
“官人谦虚了。”莫备笑道:“早年我随荣甫公做粮油买卖,在这龙湾市被一船又一船的江西货打得脑袋发懵。这个转运仓可储粮百万石,平日里仓屯是空的,多租给粮商,其中就有不少江西人。直至今日,集庆路的粮油买卖,还有很多江西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这么便宜。”
为什么?物价低、人工低呗,即便算上长江运输成本,依然比你江浙粮食成本低。邵树义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同时对江西的粮食生产潜力有了相当的认知。
这些信息,坐在家里可不一定能知道。
走南闯北的商人深入到了这个社会的每一寸毛细血管,他们单个人掌握的信息或许不足,但集合起来就非常可观了。
“走吧,小虎。”郑范招了招手,道:“十天了,之前准备的干粮不多了吧?下去采买吧。那边有个——唔,柳记粮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