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茶后,迫不及待地让仆婢尽数退下,道:“你还舍得出门啊。”
孙川尴尬地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有所感。”
“你倒是很灵醒。”刘也先说道:“昨日才签发牌票,将那个王五拘回州衙,你今日就到了。太仓、刘家港坐船还要三十里呢,怎生那么快?”
孙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知王五所犯何罪?”
刘也先看着孙川,像是在打量肥羊一般,半晌后才道:“窝赃、销赃。不过他是从犯,可断徒刑,亦可流徙,周子良是主犯,死罪也。”
孙川心下有些不安,问道:“王五这等泼皮,素无节操,为减轻罪责,时常胡乱攀咬,这并不稀奇,然则……”
刘也先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眯眯眼死死盯着孙川,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孙川心下不喜,暗道蒙古官真是粗鄙,一点不懂拐弯抹角,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形势比人强,现在有求于刘也先,不得不耐着性子巴结他。
“周子良很久没露面,传闻已经死了,却不知死于何处。”刘也先说道:“不过这不重要。周子良的诸多家产、娇妻美眷,已然被许多人盯上了。达鲁花赤不花公刚来,苦无产业,对周家的水田很感兴趣。我则不然,家眷皆在大都,今只看重财货、美人。
这件事很麻烦,你就别白费心思了,总不能和不花公以及全州上上下下的官吏作对吧?不花公先拿,我再拿,其他人才好跟着拿。
周家肯定要倒了,你救不了的。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你的亲族吧?怎么?有把柄落在周氏手里?”
“相公说笑了。”孙川苦笑道:“听闻王五乃周子良亲随,先前不知所踪,都以为他死了,今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告诉你亦无妨,漕府副万户郑公遣人押送来的,有司发牌票拘捕。”刘也先说道:“昨晚粗粗审讯了一番,这厮可说了不少事情啊。”
此言一出,孙川心下雪亮,郑氏出手了。
但他还有许多疑难之处,遂问道:“郑家从何处抓得此人?”
“你真想听?”刘也先将大如圆盘的脸凑到孙川面前,问道。
“请相公赐教。”孙川拱了拱手,道。
“王五自诉为郑氏鹰犬所擒,周子良亦为其所害。”刘也先说道:“然郑氏则言王五贪污修船款,事发后潜逃,为青器铺外账房、义民邵树义所擒。”
“郑氏说谎了。”孙川断然道。
刘也先摇了摇头,道:“一个泼皮无赖,一个国家干臣,哪个人的话更有分量?”
孙川无言以对。
“你失方寸了。”刘也先啧啧说道:“你说你何必呢?和郑氏作对,有好处吗?实话和你说吧,王五确实攀咬你了,提及周子良就是为你运赃物的,但我不太敢信,州中也有人为你说话,毕竟腌臜泼皮嘛,胡乱攀咬大有可能,但——”
话至此处,孙川明白了,得使钱。
“素闻相公喜奇珍异宝,巧了,我家中尚有些象牙奇物,明日便带过来让相公鉴赏鉴赏。”孙川平复心情,满面笑容道。
刘也先笑而不语。
孙川暗暗叹气,这胃口有点大,正待继续加码时,刘也先说话了。
“我冬月里买了些侍婢,粗鄙不文,实难调教。”刘也先说道:“让你家娘子过来帮着管束管束,教她们一点规矩,如何?”
孙川闻言,只觉怒气腾涌而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刘也先静静看着他。
孙川脸上的血色慢慢消退,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前些时日,犬子去了趟苏州,平江路同知(同知上路总管)廉公召其入座,相谈甚欢……”
刘也先脸色一变。
不过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没脸没皮之人,很快便笑道:“唉,些许小事,如何劳烦尊夫人?却不知……”
这次轮到孙川静静看着他了。
刘也先眼珠微微转动,问道:“廉公系出名门,如何与令郎相识?”
“廉公家里有做通番买卖的,所以……”孙川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刘也先恍然。这帮子商徒可真能钻营!廉氏一门,子弟众多,想来也是有贪图财货的,与孙川搭上关系并不奇怪。
刘也先微微有些遗憾,这次是拿捏不住孙川了。可惜,可惜了那个熟透了的美人。
孙川则暗暗松了口气,这次的事情,看来勉强压下去了。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因为运货的船队还没回来,已然失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