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脸一红,仍继续说道:“邵大哥说他与你情分不一般,有好东西自然先想着自己人。三舍那里,他也准备了礼物,虽无这般贵重,胜在数目多。”
郑范明白了。
说是送给三舍,其实是送给郑家,而眼前这些毛皮却是送给他个人的。
小虎心性不错,得了财货第一时间想到故人,不枉他之前多番照拂。
“之前那个王五——”郑范站起身来,慢慢踱了两步,说道:“目前还在盐铁塘看管着。他什么都招了,且愿意出面举告周子良、孙川‘通贼’。”
听得此言,虞渊面色一喜。
通贼可是重罪。就他俩干的事,具体涉及到窝赃、寄赃、分赃、指引、知情不报等刑律。
在这些具体罪名中,孙川完全可定个藏匿盗贼或其赃物的“窝主”,按律与盗贼同罪——海寇显然是死罪。
后面三个倒没那么重,一般是流放、徒刑或杖刑,但说难听点,这时候谁跟你仔细抠律法条文?逮着机会直接按死,大家一起分钱不好吗?
“然则若只王五一人,怕是难以扳倒孙川,只能把周子良法办了。”郑范继续说道:“此番出海情形如何?来,仔细与我讲讲。”
虞渊整理了下思绪,娓娓道来。
“啪!”许久之后,郑范一掌拍在柜台上,用难以描述的语气赞道:“干脆利落,真是痛快!若早个七八年,我也仗剑出海去看看。”
“官人,其实海上战斗很残酷的。”虞渊认真道:“打输了逃都没地方逃,只有死,死后尸体还要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摇头失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你还当真了。”
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再按你说的,你们有两把火铳,发挥了奇效。”郑范又道:“那么看家护院时,火铳有用吗?”
虞渊现在算是火铳“专家”了,不但苦练过快速装子药的绝技,同时也是邵树义一伙人中发铳次数最多的人,非常有话语权,很权威。
只见他想了想,道:“蹲在墙头往下发铳,应有奇效。又或者,待敌人刚爬上墙头之时,照着其身形来一铳,糊他满头满脸,不死也残。”
郑范唔了一声,道:“年后让人去湖州买几支。”
“为何去湖州买?”虞渊奇道。
“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郑范说出这十二个字后,又道:“再说回正事。你们既然抓了孙宠,事情就好办多了。别的不谈,小虎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容易摘除了。”
“孙川呢?”
“不好说。”郑范摇了摇头,道:“看他自己怎么弄了,但不死也要脱层皮,元气大伤是一定的。”
“竟然弄不死他?通贼这事可以连坐的吧?”虞渊有些不能接受。
“我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郑范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孙川家财位于何处?”
“刘家港?太仓?”
“不,在镇江路。”郑范说道:“他在老家广置田宅、开办邸店,更买了许多奴仆,家业好生兴旺。而在杭州路省城,亦有多处田宅。如果就此抓了孙川,镇江、杭州的田宅店铺会归谁?”
虞渊哑口无言。
“如果能让孙川自愿献出田宅,以求脱罪,你说平江路的官老爷们愿不愿意?”郑范又问道。
“真黑啊!”虞渊愤然道:“他想害邵大哥,竟然还能逍遥法外。”
郑范笑着摇了摇头,道:“苟活一时罢了。从今往后,会不断有官吏敲诈他,榨干他的最后一分油水,最后随便安个罪名,胡乱处置了。”
虞渊大开眼界。原来,贪官污吏们是这么玩的,简直比强盗还强盗。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范坐回了原位,道:“来,和我说说,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财货,又到底抢了多少。”
“我记不清抢了多少了……”虞渊红着脸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郑范笑骂道:“好好好,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一点,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财货。”
“邵大哥会将得来的那条船献上。此皆赃物,他不敢动,也不会动。”虞渊说道:“另外两条船没了。”
“没了?”郑范似笑非笑。
“嗯,没了。”虞渊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道:“一条船搁浅在沙洲上,晚上涨潮时漂走了,我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许是沉了。另外一条船本就没修好,被大风吹折了桅杆,船帮尽碎,漏水沉没了。我们拼死抢回了一些财物,但大部分都遗落海里了。”
“所以就剩一条船了?”
“是。”
郑范先是无语,忽又一笑,道:“也罢,到时候先这么说,看看昆山州、漕府、长桥水军到底想怎样。再者——”
郑范摸了摸狐皮,道:“孙川都能想办法破财消灾,小虎送了这么多礼,想必是有人愿意帮他说话的。”
虞渊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官面上如何运作了。
“对了!”郑范突然响起了什么,道:“让小虎以后当心点。此番固然发了横财,但这钱烫手啊。官吏们拿了没事,苦主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也不敢找官府寻仇,但小虎不一样。那个请孙川帮忙销赃的台州海寇是谁,有没有弄清楚?谨防人家寻仇啊。”
虞渊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点。”
其实,邵树义曾经对他说过这事。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没有资格像官老爷们那样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拿无风险的孝敬,他得拼,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世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