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场阵雨,让街道两侧的槐柳变得异样清新。
一前一后两辆牛车停在郑记青器铺斜对面的陈家酒坊外。
片刻之后,第一辆牛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先前在鸿鹄楼外露过面的李流。
另外一个对邵树义而言更是“熟人”了:龙湾市柳记粮铺的管事“大风”。
“走吧,磨磨蹭蹭,难道怕死?”大风瞟了眼李流,说道。
李流本来有些不忿的,刚想发作,看到大风脸上的刀疤后,气势便散了三分,道:“走就走,怕什么。”
大风笑了笑,率先举步,口中讥讽道:“邵树义‘四箭退四船’,自称‘太仓第一神射’,传得神乎其神,不怕么?”
“无知海船户乱传罢了。”李流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大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很快来到了青器铺前。
门口一人见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可是要买青器?”
大风不答,只入内随意打量着。
李流一脸晦气地跟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邵树义在不在?”
话音刚落,店内正在整理瓷器的、洒扫地面的、记录草账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李流神色一滞。
这他妈是正经青器店么?怎么跟贼窝似的?有半个正经人吗?
“你找他作甚?”片刻之后,一身材精瘦的汉子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找你们账房。”李流压下心中的不安,梗着脖子说道。
“我姓孔。”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李流几下,道:“你找账房有事吗?”
“他欠我钱。”李流冷笑一声,道。
店内又沉默了下来。
很快,一名伙计向后院奔去,另有一人向前,似乎想要关门。
其他两个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抹布,不紧不慢地来到柜台后,站在孔铁身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李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大风咳嗽了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孔兄弟不认识我?”
孔铁打量了大风一下,微微摇头。
他确实不认识。
“前番邵账房前往江西,途经龙湾市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大风说道:“我叫徐大风,温州乐清人。”
孔铁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嘭!”店门已然被关上,加剧了里面的紧张气氛。
李流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与徐大风并排而立。
“我们外头有人。”徐大风提醒了一句。
“外头真有熟人!”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的面孔出现在后门口,身边还跟着个傻大个,腰悬钢刀。
一个大头小孩拿着树枝跟在后面,很快被人揪了回去。
“啪啪”两声之后,捂着屁股哭了起来。
“邵账房,别来无恙啊?温州徐大风有礼了。”徐大风笑了笑,拱手作揖。
“徐兄弟客气了。”邵树义回了一礼,又看向李流。
徐大风指了指这厮,道:“台州黄岩人,李流,惯走海上的。”
“哦?”邵树义面色不变,快速打量一番后,笑道:“来我书房。”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徐大风、李流互相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院子时,二人看到了正在搬运、点计青器的热闹场面。
一白面书生手托账本,指挥不休,眼角余光看到徐大风时,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真是算账的。”徐大风远远笑道。
白面书生旁边站着一位年岁稍大的文士,腰间悬着好多把钥匙,手里同样攥着账本,听到声音后,看向徐大风,惊讶道:“在江宁待过?”
徐大风微微点头,不过注意力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搬运青器的人身材精瘦、面色黝黑,不少人甚至赤着脚,走路时足弓下意识用力抓着地。
有点熟悉啊……
徐大风笑着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
他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里等着一个头发乱糟糟、面色黝黑、手脚粗糙的汉子。
“邵哥儿,早上在自家菜畦割的两斤春韭、还有十枚鸡子,一点心意。”汉子满脸讨好的表情。
“虞舍。”邵树义喊了声。
“来了,哥哥。”虞渊将账本交给旁人,一溜小跑过来。
“你带陈兄弟去厨房,吃顿饭再走。韭菜鸡子之类,问问黄氏要多少钱,当厨房买下了。”邵树义吩咐道。
“好。”虞渊点了点头。
“邵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啊。”汉子连忙说道:“现在找活真的太难了。而在青器铺挑货,饭吃得饱,钱给得足,还不拖欠,我等都心下感激。韭菜鸡子,都是自家所出,一点心意而已,万不敢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