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六年,冬月。
秦川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
抽打在渭水两岸新起的烟囱与高耸的坊墙上,发出呜呜的厉响。
河东郡守府,今已改称“陇西公署”的节堂内,炭火熊熊。
却驱不散弥漫在虞世南与长孙无忌眉宇间的凝重寒意。
两人对坐良久,面前案几上的茶汤早已凉透。
窗外,是依稀可闻的。
从不远处新建的“实验工坊”区传来的、有节奏的机械锻打声与隐约的汽笛嘶鸣——
那是依据文昭王李翊遗图中“火龙机”原理改进的、以煤火煮沸水产生之力驱动的古怪机器在试运行。
这声音,在虞世南听来,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
带着一种令他这传统士人莫名心悸的、非人的力量感。
“辅机,”虞世南终是长叹一声,捻着稀疏的胡须,打破了沉默。
“你观近日城中坊间,流民是否又多了些许?”
“昨日吾从南市过,见墙角踡缩瑟索者。”
“十步之内竟有五六人,目光呆滞,或夹杂着些许戾气。”
“更有三五成群者,游荡街巷。”
“向商铺摊贩强索‘平安钱’,形同市井无赖。”
“长此以往,恐非善兆。”
长孙无忌面色沉郁,点头道:
“……虞公所见不差。”
“自去岁二爷力主扩大‘天工院’规模,将内廷之学公开。”
“设立‘皇家理工学院’与直属的‘实验工坊’,授予工匠学士官身荣誉以来。”
“河东、乃至新划归二爷署理的陇西数郡,工坊兴建之势便如燎原之火。”
“城中富户、关陇贵胄中颇有眼光者。”
“见‘珍妮机’织布之利,‘火龙机’提水锻铁之能。”
“又闻二爷颁布《专利法令》,言明‘凡有创制新器、改良旧法。”
“经‘理工学院’审定确有实益者,不论出身。”
“皆赐钱帛、授‘技术博士’衔。”
“其法受官府保护,十年之内他人不得擅仿’,于是争相投资设厂。”
“河东布帛、铁器产量骤增。”
“行销四方,财货滚滚,此诚可喜。”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浓:
“然则,工坊所用,多为水力、火机。”
“一人可操数机,效力十倍于手工。”
“更兼耕作有‘曲辕犁’‘耧车’等新式农具,一夫所耕之地亦增。”
“田地所需人力大减,而工坊吸纳终究有限。”
“诸多佃农、匠户,或因地被兼并。”
“或因旧艺被新法取代,失了生计。”
“便如虞公所言,沦为街巷流民。”
“彼辈离了乡土,无恒产恒心。”
“又无新业可依,闲散滋事。”
“乃至铤而走险,实乃必然。”
“去岁仅河东一郡,报至官府的偷盗、殴斗、勒索案件。”
“便比大业四年时多了三成不止。”
“此隐患如堤下蚁穴,若不早图。”
“一旦溃决,恐非河东布帛之利所能填补。”
虞世南颔首,目中露出深深的忧虑:
“二爷雄心万丈,欲追文昭王遗志。”
“以‘格物致知’之学强国富民,其志可嘉。”
“然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恐焦其外而内生未熟。”
“如今‘工业革命’之势已成,非河东一隅,更波及陇西。”
“流民日众,实乃心腹之疾。”
“吾等身为臣属,不能不谏。”
两人计议已定,便整肃衣冠。
前往李世民日常处置机要事务的“格物堂”求见。
格物堂内,景象与寻常官衙迥异。
四壁非挂圣贤画像或舆图,而是悬满各种奇特的机械图纸。
几何图形、化学符号表等。
以及硕大的、标注着河东陇西矿产与工坊分布的沙盘。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金属、油脂混合的奇特气味。
李世民——
如今被身边亲信乃至部分仰慕者尊称为“二爷”——
此刻正立于一张巨大的榆木案前。
俯身审视着一套刚刚由“实验工坊”送来的、以新法“板式熟铁”锻造的轻便板甲组件。
以及旁边一卷关于“膛线钻管”工艺改进的详细报告。
他身披一袭玄色常服,外罩狐裘。
年纪不过二十许,面庞犹带少年锐气。
然眉宇间的沉凝与眼神中那种穿透性的光亮,已远超同龄之人。
闻听虞、长孙二人联袂求见,李世民直起身。
将手中一枚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钢制铳管模型轻轻放下,温言道:
“……请二位先生进来。”
声音清朗,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二人入内,行礼毕。
虞世南率先开口,言辞恳切:
“二爷,近日城中流民渐增。”
“游手好闲,滋扰坊间,甚至结伙为恶。”
“无忌与吾深以为忧。”
“工坊之兴,固是强国之道。”
“然农夫失地,匠户失业。”
“此辈无所依归,恐非长久之计。”
“昔文景之治,亦重本抑末,令民着于田畴。”
“今二爷大倡工商,机器日盛。”
“而耕者离其耒耜,织女弃其机杼。”
“长此以往,农耕之本动摇。”
“流民之患日亟,窃为二爷忧之。”
长孙无忌亦补充道:
“二爷,流民一多,不仅治安堪忧。”
“更甚者,农业人口大规模脱离土地。”
“田亩荒芜,粮赋何出?”
“一旦有天灾战事,粮秣不继,则社稷危矣。”
“且此辈聚散无常,最易被奸人煽惑。”
“陈胜吴广之事,岂可不鉴?”
“当务之急,须设法安顿此辈。”
“使之有所业,有所食,方能保境安民。”
李世民听罢,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
他缓步走至窗前,望着外面飘飞的雪花。
以及远处工坊区冒出的滚滚浓烟,那是高炉冶炼与火龙机运行所致。
沉默片刻后,方缓缓道:
“二位先生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世民岂能不知?”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虞世南与长孙无忌:
“然则,先生可知,世民近日重温李祖遗着。”
“其中专有论述社会发展之篇章。”
“李祖明言,天下大势,由渔猎而农耕。”
“由农耕而工商,乃至未来更为精进之世。”
“此乃文明演进之必然,犹如江河东流,不可逆转。”
“其间之技术革新、产业变迁。”
“必伴随旧业凋零、新人崛起。”
“固有阵痛,如产妇分娩,乃新生必经之劫。”
“李祖谓之‘创造性破坏’。”
“此非人力所能完全避免,亦非一味怀古阻新所能解决。”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那冰冷的板甲:
“我等所为,并非弃农重商。”
“而是以新技强农、以新工富国。”
“曲辕犁令一夫多耕五亩,高炉炼铁令农具坚利倍蓰,此非益农乎?”
“然新技推广,效率提升。”
“确需人力减少,此乃李祖所言‘发展必然伴随牺牲’之真义。”
“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牺牲’降至最低。”
“将被迫离开土地之民,转化为推动新世之力量。”
“而非任其沦为破坏之乱源。”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流民日增,正说明我此前施策,有所未尽。”
“李祖之学说,非仅格物数理。”
“于经济、社会、制度之学,亦深有洞见。”
“其所虑者,正是如何平稳渡过此‘转型之坎’。”
“世民不才,愿依李祖遗意。”
“试行新策,以解此困。”
虞世南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期待。
他们知这位“二爷”心思之深、魄力之大,非常人可及。
且每每能于文昭王遗泽中掘出惊世之论。
长孙无忌拱手道:
“……愿闻二爷详策。”
李世民却不急于详述,而是道:
“……此非三言两语可尽。”
“三日后,我欲于‘皇家理工学院’正堂。”
“召集河东、陇西主要官吏。”
“理工学院博士,工坊大匠。”
“以及有意投资新业之缙绅代表,共议此事。”
“届时,我将详陈应对之策。”
“二位先生可先行将今日所忧,整理成文。”
“于会上提出,以供众议。”
三日后,
“皇家理工学院”那座融合了传统殿宇风格与新奇砖石结构、玻璃大窗的宏阔正堂内,济济一堂。
炭盆驱散了冬寒,却驱不散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有期待,有疑虑,有好奇。
亦有顽固者隐含的不屑。
李世民端坐主位,玄衣玉冠,气度沉凝。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会,议题唯有一桩:”
“工坊日兴,机器渐广。”
“而失地失业之民渐多,何解?”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
不少地方官吏面露苦色,显是深受其扰。
一些身着锦袍的富商工坊主则目光闪烁。
不知这位“二爷”是要限制工坊,还是另有打算。
李世民环视全场,继续道:
“有言当抑工商以归农者,此乃抱残守缺,不识大势。”
“李祖有言:‘世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当今之变,乃千年未有之局。”
“吾等所谋,非是逆流堵川,而是疏浚河道。”
“导水入渠,化害为利。”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悬挂的巨大沙盘前,拿起一支细长的木杆:
“根本原则,在于以国家主导之‘有序转型’。”
“代替民间盲目之‘无序失业’。”
“核心目标,乃是将‘失业流民’,转化为‘可控之新生产力’。”
“避免陈胜吴广故事重演。”
木杆点在沙盘上代表河东、陇西的方位:
“具体方略,可分列数项。”
“其一,劳动力‘蓄水池’与转移就业。”
木杆划过渭水、黄河沿线。
“朝廷——在我辖境之内,即由我陇西公署主导——”
“将大兴超级工程,以吸纳富余青壮。”
“首要者,扩建水利。”
“关中、河东、陇右,可择要兴修大型漕渠、水库、陂塘。”
“譬如,引泾水溉渭北高原。”
“疏浚旧有郑国渠系,于陇山余脉筑坝蓄水。”
“此等工程,需用民夫数以万计,工期绵长,可容大量劳力。”
“工程毕,则农田得溉,增产稳收。”
“又为未来工业用水奠基,一举数得。”
木杆移向北方边境:
“其次,加快边疆军事工程。”
“修缮、增筑长城关隘,构建边防军镇体系。”
“铺设、拓宽通往西域之驿站官道。”
“此非纯为御外,亦可以‘工’代‘兵’。”
“以工程安顿流民,壮者稍加编练,即可为戍卒后备。”
“其二,推进城市化进程,但须有度。”
李世民指向沙盘上几处主要城镇。
“工业兴起,人口自会向城镇汇聚。”
“吾意,择河东蒲坂、陇西上邽等数处,启动新城规划与旧城扩建。”
“增筑坊区、道路、码头、货栈。”
“并预设排水、防火之渠。”
“然须严格控制规模,测算财力物力。”
“绝不可,劳民伤财,务求实用、渐进而行。”
“其三,组织化军事拓边,化流民为边军与垦户。”
说着,木杆又点在河套、河西走廊方向。
“将失业青壮中勇健者,编为‘屯垦营’。”
“配发改良农具、部分板甲与淘汰之火器。”
“由将领统率,系统开发河套、陇右等边疆沃野。”
“授予其土地使用权,初时免赋,三年后纳轻税。”
“如此,流民得活路、安身之所。”
“国家得实边之兵、增粮之土。”
“此略,类似屯田,然更重组织与新技应用。”
“其四,设立官营模范工场,以为培训中心与就业保障。”
李世民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些大匠与工坊主。
“我拟在河东、西河、天水等地。”
“由‘将作监’直属,设立数座‘新式工场’。”
“此等工场,不仅生产军械、官用农具、船舶等。”
“更首要之务,乃有计划地招募失地农民,将其培训为合格之产业工人。”
“教其识图、操作机器、遵守工坊规程。”
“同时,推行‘匠籍改良’。”
他加重了语气。
“凡在官营或经官府核定之大工坊中,掌握一定技艺、考核优异者。”
“可入‘新匠籍’,其社会地位高于普通农户,享稳定粮饷。”
“子弟可优先入‘理工学院’附属学堂就读。”
“吾欲以此,塑造一忠于新制、富有技能之新社会阶层,以为工业之基石。”
堂下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眼中露出亮光。
尤其是那些工匠出身、如今身着官袍的“技术博士”们。
“其五,刺激新兴服务业,拓宽谋生之路。”
李世民续道。
“工坊林立,货物山积。”
“则运输、仓储、装卸、维修之需必增。”
“官府可鼓励富商牵头,成立‘官督商办’之运输行、仓储号、车马行,吸纳人手。”
“城镇扩大,人口聚集。”
“则酒肆、旅店、瓦舍、建筑修缮、乃至澡堂、成衣铺等服务业亦将兴旺。”
“可引导部分无处安置之流民,学习此等技艺。”
“入此等行业,由官府给予小额贷本或减免初年税负。”
“其六,尝试改革土地与户籍制度,以应新局。”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尤其是那些代表地方豪强或本身即是地主的缙绅,神色陡然紧张。
长孙无忌适时起身,向李世民微微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
“二爷,此议关乎国本。”
“虽则二爷已晋封陇西公,署理五郡军政。”
“然唐王毕竟是晋阳大王。”
“擅自更易田土户籍之制,恐……”
李世民摆手止住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辅机之意,我明白。”
“然父王授我陇西之权,正是期我整肃西陲,扫除积弊。”
“关陇贵族,盘根错节,土地兼并尤烈。”
“此乃连父王亦深感棘手之痼疾。”
“今日工业之兴,恰为此改革提供契机与压力。”
“流民之起,半因机器,半因兼并。”
“若不趁势梳理,他日祸起,悔之晚矣。”
他转向众人,沉声道:
“吾意,在工业化显著之地区,试行‘工坊籍’。”
“允许农民在保留家乡部分土地收益权,或由宗族代管收租之同时。”
“凭官府开具之‘务工凭’,进城入坊劳作,形成‘半工半农’之过渡。”
“如此,农人失地不彻底,心有退路,坊间亦有稳定劳力。”
“同时,”他语气转厉,“必须严控土地兼并!”
“对趁灾荒或工坊兴起之机,大肆低价收购田产、导致佃农大量失业之豪强。”
“一经查实,除依律处置外,加征‘滞业税’!”
“此税专款,用于上述安顿流民之策。”
一些地主代表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欲言又止。
但在李世民那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终是未敢出声。
“其七,建立初步社会保障之网。”
李世民语气稍缓。“新兴工坊商税,必将日益丰裕。”
“可从中抽取固定比例,设立‘工赈基金’,类似常平仓之于粮价。”
“此基金用于何处?”
“一者,遇工坊因市价或技术原因暂时减产停工。”
“可向登记在册之工人发放基本口粮,免其立刻流离。”
“二者,对因工受伤致残者,给予抚恤,供养其基本生活。”
“三者,鼓励各地宗族、新兴之行会组织。”
“建立互助社,帮扶孤寡病残之工属。”
“朝廷可对卓有成效者赐匾表彰,给予其首领名誉头衔。”
“其八,善用税收之杠杆,导引风向。”
李世民最后道,眼中闪过一丝李翊学说中提及的“经济学”智慧之光。
“对吸纳流民数量众多、技术先进、管理规范之工场,给予一定年限之税收减免。”
“对固守旧法、排斥新器、导致所属佃农大量失业却无妥善安置之地主豪强。”
“如前所述,加征‘滞业税’。”
“此外,对运输、仓储等新兴服务业。”
“初兴之三年,亦可酌情减税,助其成长。”
洋洋数千言,一条条,一款款。
虽非尽善尽美,更需日后填充细则。
但其体系之完备、思虑之深远。
尤其是其中贯穿的“国家主导转型”“化消极为积极”“多管齐下疏导”的思路。
已让在场绝大多数人,包括起初心存疑虑的虞世南,都感震撼。
这绝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敷衍之策。
而是试图从根子上重构社会就业与保障体系的宏大蓝图。
李世民说完,负手而立。
望向堂外依旧纷扬的雪花,缓缓道:
“此皆我参详李祖遗泽,结合当下时势,所思所得。”
“或有疏漏,或有碍难推行之处。”
“今日广开言路,诸位皆可畅所欲言。”
“然有一点,世民需明告诸位——”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斩钉截铁:
“工业之兴,新学之倡。”
“乃顺天应人之大道,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此志不可夺,此势不可逆!”
“流民之困,转型之痛。”
“乃前行路上之荆棘,当以智慧与魄力斩除之。”
“而非因噎废食,复归于蒙昧旧途!”
“凡我辖下官吏、士绅、匠师、商贾——”
“当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阻挠新政、盘剥细民、蓄意制造动荡者。”
“无论其身居何位,家财几何。”
“世民必以律法绳之,绝不宽贷!”
堂中一片肃然。炭火噼啪声中,众人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之声。
李世民那年轻却已蕴含无限威严的面庞,在透过玻璃窗的雪光映照下,仿佛笼罩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光芒。
此刻,无人再敢质疑其决心。
长孙无忌与虞世南对视,眼中复杂之色更浓。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这位“二爷”治下的河东、陇西,将不再是简单推行新奇技术的试验田。
而是一场涉及经济基础、社会结构、乃至思想观念的整体性深刻变革的真正起点。
前路必然更加崎岖,风雨更加猛烈。
但看着李世民那坚毅的身影,他们心中亦不由生出一股参与开创历史的豪情与悸动。
堂外,雪越下越紧。
而那一片片新建的工坊区内,
火龙机的嘶鸣、高炉的风吼、锻锤的撞击。
依旧穿透风雪,顽强地、持续地轰鸣着。
与节堂内刚刚定下的、试图驾驭这新时代巨兽的方略。
交织成一曲充满矛盾、希望与未知的磅礴乐章。
大业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却也似乎孕育着前所未有的滚烫生机。
李世民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的纷争与风雪,投向了更远处——
那片由钢铁、蒸汽、纪律、知识。
以及他正试图构建的新秩序所共同勾勒的、朦胧而壮阔的未来图景。
……
大业七年,春寒料峭。
洛阳宫阙的琉璃瓦上,残雪未融,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太极殿内,暖炉燃着昂贵的瑞炭。
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凝滞寒意。
刚刚结束的灭齐之战,缴获的珍宝堆积如山。
俘获的齐王公卿跪伏阶下,捷报传檄四方。
似乎预示着季汉王朝在经历数代平庸后,再次迎来了“成祖中兴”般的辉煌。
然而,此刻端坐于蟠龙金漆御座之上的汉帝刘广。
面色却并非全然是开疆拓土的志得意满,反而阴沉中透着一股灼热的、近乎偏执的决断。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冰冷的玉饰,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群臣。
最终定格在为首的大司徒杨玄感身上。
杨玄感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
此刻眉宇紧锁,双手持笏。
腰背却挺得笔直,显是心中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众卿,”刘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大殿穹窿下回荡。
“齐国已灭,伪王授首。”
“淮北、山东、河北之地,尽复汉家版图。”
“此乃列祖列宗庇佑,将士用命之功。”
“然,朕近日思之,淮水之南。”
“直至大江之滨,广陵、寿春、合肥诸郡。”
“自中祖定鼎以来,便为汉土,岂容他人长久窃据?”
“先前为灭齐大计,不得已与江南萧梁虚与委蛇,许以共分之诺。”
“如今齐地已平,朕思之再三。”
“此诺……不当践。”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虽早有风声,但亲耳听闻皇帝欲独吞战果,背弃与梁王萧岿的盟约。
仍令不少大臣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