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这……半壁江山……等待……时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闻。
那只曾执掌玉玺、批阅奏章、也曾于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
无力地垂落下来。
建元四十七年三月,季汉中宗孝宣皇帝刘琰。
驾崩于未央宫,享年六十六岁。
他最终未能看到天下一统,带着深深的遗憾。
走完了其复杂而充满张力的一生。
举国哀恸。
谢安强忍悲痛,以顾命首相身份,主持丧仪。
并与群臣议定刘琰身后名号。
鉴于其一生功绩:
早年隐忍保身,德行无亏。
中年夺权亲政,虽北伐未成。
然励精图治,改革内政,与民休息。
使国家得以恢复生机,延续国祚,有中兴之象。
故上庙号“中宗”,取“中兴之主”意。
谥号“宣”,取“圣善周闻曰宣”、“施而不私曰宣”,表彰其善政与勤勉。
“汉中宗孝宣皇帝”——
这便是历史给予这位忍辱负重、力图中兴却又饱受挫折的帝王的最终定位。
他的时代结束了,留下一个暂时稳定却南北分裂的帝国。
一个国力有所恢复却面临强敌在侧的王朝,以及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北伐的梦想与统一的宏图,如同未央宫外飘散的春雪,暂时消融。
等待着下一个有能力、也有机会将它重新凝聚的时代与人物。
……
丧的素白刚撤下不久,新帝登基的祥瑞与欢庆气息,便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
只是那喜庆之下,隐隐流动着一股浮躁与不安。
太子刘谨,时年二十有三。
在先帝灵前即位,
定年号“隆安”,取“兴隆安定”之意。
他生得面皮白净,眉目倒也端正。
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未经磨砺的骄矜与不耐。
与乃父刘琰生于南阳寒微、长于深宫如履薄冰截然不同。
刘谨自呱呱坠地便是东宫储君。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耳中所闻皆是阿谀,眼中所见皆是顺从。
他未曾体会过民间疾苦,亦不曾经历过权力倾轧的凶险。
在他的认知里,这巍巍江山,生来就该供他予取予求。
这满朝文武,生来就该对他俯首帖耳。
所谓“隆安”,在他心中。
首先是刘氏皇权毫无掣肘的“隆”。
然后才是他个人穷奢极欲的“安”。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在,刘谨便对未央宫的“简朴”皱起了眉头。
先帝刘琰为示恭俭,宫室多年未有大修。
虽不至破败,但在见惯了东宫精巧奢华的刘谨眼中。
未免显得“寒酸”,有失天子威仪。
“先帝在位,厉行节俭,固是美德。”
“然今四海升平,正当彰显我大汉煌煌气象。”
刘谨斜倚在新换的紫檀木龙椅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对侍立一旁的中常侍、宦官首领苏让说道。
“朕观这未央、长乐两宫。”
“殿宇彩绘多有剥落,陈设亦显陈旧。”
“还有御苑,花草平平。”
“禽兽种类稀少,如何能供朕与百官游赏?”
苏让是个四十余岁、面皮白净无须、眼神活络的宦官。
早在刘谨为太子时便是其贴身近侍,最擅揣摩上意、逢迎拍马。
闻言,他立刻躬身上前,脸上堆满谄笑:
“陛下圣明!如今海内承平,国库丰盈。”
“正是修葺宫室、增广苑囿,以壮天威之时。”
“先帝俭德,万民称颂。”
“然陛下乃中兴之后,气象自当更上一层楼。”
“奴婢以为,不仅两宫需大加修缮。”
“更可于城西上林苑旧址,扩其规模。”
“引洛水为湖,堆土成山,广植奇花异木。”
“搜罗四海珍禽奇兽,方配得上陛下‘隆安’之盛!”
刘谨听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
“此言甚合朕意!便着少府监、将作监速速拟出章程。”
“所需钱粮物料,尽可从国库支取,务必尽快动工!”
“朕要看到一座配得上朕的洛阳新城!”
旨意一下,举朝愕然。
先帝丧期未远,新君便迫不及待大兴土木?
御史中丞、出身清河崔氏的崔晏,素以刚直著称。
当即出班上奏,言辞恳切:
“陛下!先帝新丧,天下未久。”
“当以孝治为先,节用爱民。”
“宫室苑囿,但求整洁合用即可,岂可妄费民力国力?”
“且连年虽有积累,然北有强赵窥伺,南有蛮夷未靖。”
“……各处皆需用度。”
“伏望陛下收回成命,以俭德示天下。”
“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刘谨正沉浸在对奢华宫殿的想象中,被这冷水一泼,顿时不悦。
将玉如意往案上一磕,冷声道:
“崔中丞此言差矣!正因先帝俭德,方有今日府库之丰。”
“朕稍加增饰,以彰国威,有何不可?”
“难道要朕这天子,一直住在这般‘寒舍’之中,让四方来朝者笑话不成?”
“此事朕意已决,休得多言!”
崔琰还欲再谏,刘谨已拂袖起身,宣布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皆感无奈。
此时,内阁之中,首相谢安已于先帝末年,刘谨初念病逝。
继任者虽为谢安生前举荐的能吏。
但资望、魄力皆远不及谢安。
而另一位托孤重臣、大将军桓温。
亦在先帝驾崩前一年,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病逝于军中。
朝中再无足以震慑新君、平衡各方势力的柱石人物。
关、张、赵、李等老牌家族虽仍在。
但经过刘琰一朝对谢、桓等新贵的扶持打压,自身势力亦有消长。
且家族内部意见不一,一时难以形成合力制约皇帝。
刘谨见无人能阻,愈发得意。
修缮两宫、扩建上林苑的工程随即轰轰烈烈地展开。
无数民夫被征发,木材石料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运来。
洛阳城外,日夜喧嚣,尘土飞扬。
国库如流水般支出。
少府、将作等衙门的官吏与宦官苏让等人勾结。
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而这一切,在刘谨看来,不过是“些许银钱”。
换来的是他日益富丽堂皇的居所与游玩之地。
尝到了不受约束的甜头,
刘谨对那群总是引经据典、絮絮叨叨约束他的朝臣,愈发感到厌烦。
相比之下,身边的宦官苏让等人。
说话顺耳,办事“得力”,从不违逆他的心意。
于是,他渐渐将批阅奏章、传达旨意乃至部分人事任免之权。
交给了以苏让为首的宦官集团。
苏让等人得此宠信,犹如饿虎出柙,迅速将触角伸向朝堂各个角落。
他们利用接近皇帝的便利,大肆卖官鬻爵。
明码标价,郡守、县令、乃至某些中枢闲职。
皆可用金银宝货换取。
一时间,洛阳城中,“苏常侍门庭若市”。
求官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市井无赖、奸商巨贾。
这些人花钱买得官位,到任后自然变本加厉。
搜刮地皮,盘剥百姓,以弥补“成本”并牟取暴利。
地方上,为供应洛阳庞大的工程开销及满足皇帝与宦官集团无尽的贪欲。
加征的赋税徭役名目繁多,如“宫室捐”、“苑囿税”、“采办银”等等。
层层加码,民不聊生。
稍有拖欠,如狼似虎的胥吏便破门捉人。
鞭笞枷锁,无所不用其极。
昔日“建元之治”后期那点复苏的生机,迅速被摧残殆尽。
百姓怨声载道,田间地头,茶棚酒肆。
窃窃私语皆是咒骂之声。
并非没有忠直之臣试图力挽狂澜。
尚书仆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涣。
目睹朝政日非,忧心如焚。
联络数位同僚,联名上疏,痛陈时弊:
“陛下临御以来,宠信阉宦,使其干政。”
“大兴土木,耗竭府库。”
“卖官鬻爵,败坏吏治。”
“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况今北赵苻坚,厉兵秣马,虎视眈眈。”
“陛下若不悬崖勒马,励精图治,整饬武备。”
“则汉室江山,危如累卵矣!”
这道奏疏,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刘谨的痛处。
更触及了他最不愿面对的北方威胁。
勃然大怒的刘谨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
“王涣老匹夫!安敢危言耸听,诅咒社稷!”
“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将王涣及其同党。”
“即刻革去官职,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回!”
旨意一下,朝堂震动。
却也寒了无数忠臣之心。
王涣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出大殿时,仰天悲呼:
“陛下!不听忠言,亲信小人,自毁干城。”
“臣恐不及见社稷倾覆之日矣!”
声泪俱下,闻者无不恻然,却无人再敢出声。
流放了王涣,刘谨自觉“肃清”了朝堂,越发肆无忌惮。
宫室苑囿的享乐已不能满足他日益扭曲的欲望。
他开始觉得后宫嫔妃虽然艳丽,却太过驯服,缺乏“趣味”。
一日,他忽发奇想,命人备好最华丽的御用马车。
要“巡视洛阳街市,与民同乐”。
苏让等人自然极力奉承,清道净街,前呼后拥。
然而,刘谨所谓的“与民同乐”,很快露出了狰狞面目。
马车驶入繁华的东市,行人被迫跪伏道旁。
刘谨起初还觉新鲜,但见人群黑压压一片。
唯唯诺诺,毫无生气,顿感乏味。
他忽命御者催马疾驰,沉重的包金车轮碾过未及完全躲闪的摊贩货物。
瓷罐碎裂,布匹撕裂,瓜果滚落一地。
人群惊呼躲避,场面混乱。
刘谨坐在高高车厢内,听着下方的惊叫与哭喊。
看着人们仓皇奔逃的狼狈相,非但无丝毫愧疚。
反而哈哈大笑,觉得“有趣极了”!
“快!再快些!撞过去!”
他兴奋地拍打着车厢,指向前方一处人群略微密集的街口。
马车如脱缰猛兽,轰然冲过。
惨叫声骤起,有腿脚不便的老者被撞倒。
有孩童与父母失散跌坐哭嚎,更有人被马蹄践踏,生死不知。
街面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刘谨却抚掌大笑:
“妙!妙哉!看这些贱民惊慌失措。”
“如蝼蚁般奔逃,方显朕天子之威!”
自此,“御驾巡街”成了刘谨新的“娱乐”。
他不再满足于驱车疾驰,更命随行侍卫手持长鞭。
抽打那些躲避不及或面露愤恨之色的百姓。
他甚至立下“规矩”:
凡御驾所过,街道两旁店铺必须洞开大门。
家中若有年轻女子,必须立于门前“迎驾”,供他“观赏”。
一次,马车行至城西一处相对清静的坊区。
刘谨瞥见临街一户人家窗前,有一少女正在绣花。
侧影窈窕,面容清丽。
他当即喝令停车,指着那户人家对苏让道:
“此女甚美,带回宫去!”
苏让领命,带人破门而入。
那少女已许配人家,其父乃一落魄书生。
闻知是皇帝要强纳女儿,又惊又怒,跪地恳求:
“陛下!小女已许配东城张家,婚期在即。”
“求陛下开恩,饶过小女吧!”
刘谨在车中听得不耐烦,冷笑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看上的,便是朕的!”
“敢有违逆,便是大不敬!”
一挥手,侍卫如狼似虎上前,将那哭喊挣扎的少女强行拖出。
塞入后面跟随的宫车。
老书生扑上来阻拦,被侍卫一脚踹倒。
吐血不止,不久便含恨而终。
街坊邻里,敢怒不敢言。
唯有以目送之,眼中尽是悲愤。
此类暴行,愈演愈烈。
若有女子或其家人坚决不从,
刘谨竟下令让随行侍卫当众对其施暴凌辱。
美其名曰“惩戒不敬,以儆效尤”。
洛阳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
人人自危,不敢轻易出门。
原本繁华的街市,因惧怕皇帝突然“巡幸”,也变得萧条冷落。
怨愤之气,如同地火,在洛阳城每一个角落闷燃。
刘谨并非不知民间有怨言,但他毫不在意。
他对苏让说:
“朕乃天子,天下万物皆朕所有。”
“些许贱民,蝼蚁一般。”
“其怨其怒,何足道哉?”
“传朕旨意,凡有敢非议朝政、怨怼朕者。”
“一经查实,立毙杖下!”
“朕倒要看看,谁的脖子,硬得过廷杖!”
血腥的镇压开始了。
宦官控制的耳目遍布街巷,稍有可疑言论。
便抓人拷打,屈打成招,然后当街杖毙。
一时间,洛阳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白日亦少人敢高声语。
然而,
沉默之下,是更深的仇恨与即将爆发的熔岩。
内阁的隐忍与爆发很快就要到来。
如此荒淫暴虐,持续了近两年。
隆安二年冬,洛阳迎来一场数十年未遇的大雪。
严寒冻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而皇宫之内。
却依旧暖如春日,歌舞升平。
刘谨正与新纳的“美人”在温汤殿中嬉戏,殿外梅雪争妍。
在他看来,不过是助兴的景致。
他并不知道,也未关心。
此刻的政事堂内,气氛比殿外的冰雪更加寒冷肃杀。
以关、张、赵、李四家当代家主,或者说核心代表为首。
十余位内阁重臣及部分在京的实权将领,正秘密集会。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们或凝重、或愤怒、或决绝的面容。
关家代表、车骑将军关彝,乃关羽直系后人。
他首先打破沉默,
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压低声音却难掩激愤:
“诸公!我等还能坐视否?”
“今上登基二载,倒行逆施,罄竹难书!”
“宠阉宦,乱朝纲;兴土木,耗国帑。”
“掠民女,施暴行;禁言论,戮忠良……”
“如此君上,岂配再居九五?”
“再忍下去,非但我等家族百年勋业将毁于一旦。”
“这大汉两百载江山,亦要断送在此竖子之手!”
张家代表、卫尉张翼接口,声音沉痛:
“先武宗、中宗两代,艰难维持,方使社稷不绝如缕。”
“中宗末年,谢公安石公呕心沥血。”
“与民休息,稍复元气。”
“岂料转眼之间,便被这……这昏君败毁至此!”
“北有苻坚厉兵秣马,南有蛮夷伺机而动。”
“国内民怨沸腾如鼎沸。”
“再不决断,恐有萧墙之祸。”
“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赵家代表、光禄勋赵光叹道:
“我赵氏世代忠良,从未有负汉室。”
“然今日之君,实非社稷之主。”
“效忠如此暴君,非但无益于国,反是助纣为虐。”
“诸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家代表、宗正卿李胤。
乃李翊玄孙,李治曾孙。
他一直沉默聆听,此刻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诸公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之正论。”
“胤每思及此,常忆我先祖文昭王当年创立内阁之初心。”
“正是虑及后世或有不肖之君,祸乱国家。”
“故设此制,以贤臣良辅共掌国政。”
“匡正君失,保社稷安泰。”
“今日之势,岂非正应了先祖之远虑?”
“若君主贤明,内阁自当尽心辅佐。”
“若君主昏暴如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内阁便当行‘非常之事’,以安天下!”
“此非篡逆,实乃遵文昭王遗制。”
“行伊尹、霍光之事,废无道而立有道,存亡继绝也!”
“李公所言极是!”
众人纷纷点头。
文昭王李翊的威望,在季汉臣民心中早已是近乎神祇的存在。
以他的制度为依据,行废立之事。
在法理与道义上,便有了最坚实的支撑。
“然则,废立之后,当立何人?”
有人提出关键问题。
李胤显然早有思量,道:
“自当效文昭王故事,从宗室诸王中。”
“择一贤明有德、能担大任者。”
“需出身正而不骄,经历世事而知民疾苦。”
“……有才智胆略而能纳忠言。”
“诸位可有合宜人选?”
众人低声商议。
有提某王年长者,有提某王素有文名者,但皆觉不妥。
或与现有势力牵连过深,恐难驾驭。
或才具平庸,难当大任。
此时,一位一直未发言的年轻官员。
出身寒门却因才学被擢入内阁参议的侍中王镇,忽然开口:
“下官尝闻,彭城有一宗室。”
“名唤刘裕,字德舆。”
“其祖乃武宗之弟,受封彭城王。”
“然自文昭王削藩之策推行,其家世代递减爵禄。”
“至刘裕之父,仅为一亭侯。”
“刘裕少年时家道已近中落,然其人不坠志气。”
“躬耕读书,习武演兵,文武兼修。”
“为人沉毅果决,明达事理,且深知民间甘苦。”
“尝为游侠,结交豪杰,在乡里颇有侠义之名。”
“今岁不过二十有五,正当盛年。”
“或可……堪当大任?
“彭城刘裕?”
李胤等人闻言,陷入思索。
家道中落,远离权力中心,无外戚强援。
此乃其“纯”。
躬耕读书,习武知兵,明达事理。
此乃其“贤”。
结交豪杰,有侠义气,此其所“能”。
似乎……确是一个颇为理想的人选。
既系宗室近支,血统无虞。
又因家世衰微,易于控制。
更兼具才干与声望。
经过一番更为深入的秘密调查与权衡,众人意见渐趋一致。
刘裕,被选定为新的皇位继承人。
雷霆废立。
隆安三年,正月十六。
上元灯节的余韵尚存,洛阳城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中。
刘谨前夜与宦官美人们宴饮至深夜,此刻正在寝宫高卧。
突然,宫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与甲胄撞击之声。
刘谨被惊醒,烦躁地喝问:
“外面何人喧哗?惊扰朕眠!”
话音未落,寝宫大门被轰然推开!
关彝、张翼、光、李胤等重臣。
身着朝服,却按剑佩刀,在数百名精锐甲士簇拥下,昂然直入。
甲士迅速控制各处门户,将惊慌失措的宦官宫女尽数驱赶拘押。
“你……你们……”
刘谨仅着中衣,赤足跳下龙榻,指着众人。
又惊又怒,脸色煞白,“意欲何为?想造反不成?!”
李胤上前一步,面容肃穆。
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
“皇帝刘谨,自嗣位以来。”
“昏聩暴虐,厥罪昭彰。”
“一曰宠信阉竖,紊乱朝纲。”
“二曰大兴土木,耗费国帑。”
“三曰卖官鬻爵,败坏吏治。”
“四曰强掠民女,秽乱宫闱。”
“五曰纵兵虐民,草菅人命。”
“六曰堵塞言路,屠戮忠良。”
“七曰罔顾边患,弛废武备……”
“上负祖宗之托,下悖兆民之望。”
“德不配位,天怒人怨!”
“今内阁依文昭王所定规制,会集群臣,公议已决。”
“废刘谨皇帝之位,贬为海昏侯。”
“即日迁出宫禁,禁锢府邸!”
“不!朕是皇帝!朕是天子!”
“你们这些家奴!乱臣贼子!安敢废朕!”
刘谨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目眦欲裂。
“朕要诛你们九族!九族!”
关彝按剑厉声道: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陛下无德,岂能久窃神器?”
“昔日文昭王因太子刘璿无德,废之而改立武宗皇帝,方有季汉百余年延续。”
“今日我等,正是效法文昭王故事。”
“为江山社稷,行废立存亡之举!”
“何来乱臣贼子之说?”
“文昭王!又是那个老贼!”
刘谨彻底失去理智,破口大骂。
“就是他!搞出什么狗屁内阁!”
“才让你们这帮混账东西,今日敢欺到朕的头上!”
“没有内阁,你们算什么?”
“朕早该把你们全都……”
“住口!”
李胤勃然变色,厉声打断:
“海昏侯,时至今日,犹不知悔改,竟敢辱及文昭王!”
“胤今日方知,我先祖设立内阁。”
“实乃圣明烛照,高瞻远瞩!”
“正是虑及后世或有如陛下这般昏暴之君,若无内阁制度予以制约匡正。”
“则大汉江山,早已倾覆多时矣!岂能容你祸乱至今?”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最后的重锤。
击碎了刘谨所有的狂悖与幻想。
他颓然跌坐在地,看着周围那些冰冷而决绝的面孔。
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剑,终于意识到。
自己的帝王生涯,已然到头。
但他仍不甘心,兀自喃喃咒骂不休,状若疯癫。
“带下去!”
李胤一挥手。
甲士上前,将已无力挣扎、只剩谩骂的刘谨拖出寝宫。
剥去象征皇帝身份的服饰,塞入一辆准备好的青布小车。
径直送往早已安排好的、形同囚牢的“海昏侯府”。
其宠信的宦官苏让等首恶,亦被一并擒拿。
稍后审明罪状,尽数处决。
一场近乎宫廷政变的废立,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
由于准备充分,行动果决。
且刘谨早已尽失人心,宫中宫外竟无太大波澜。
‘’消息传出,洛阳百姓先是惊愕。
旋即竟是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坊间悄悄燃放爆竹以示庆贺者。
废帝已毕,接下来便是拥立新君。
政事堂再次成为权力核心。
这一次,与会者更多,气氛却相对平和。
目标已然明确。
李胤作为宗正卿兼李翊后人,主持议立:
“海昏侯既废,国不可一日无君。”
“今公推彭城刘裕,德才兼备,可承大统。”
“诸公以为如何?”
关彝、张翼、赵广等皆已通过气,纷纷表态支持:
“刘裕贤名素著,堪为人君。”
“彭城王之后,血统尊贵。”
“且家世清简,正是佳选。”
“当效中宗皇帝故事,迎立新君,再开新局。”
无人反对。
刘裕的“清白”背景与良好名声,在此刻成了最大的优势。
既能让各方势力,尤其是担心再来一个难以控制之君的老牌家族放心。
也能迎合天下期盼“明君”的民心。
决议即定,立刻以内阁名义。
发布公告天下,详陈废帝刘谨之罪。
阐明迎立彭城刘裕之由。
并派出了以李胤为首、关张赵等家重臣为辅的庞大使团。
携带玺绶诏书,前往彭城,恭迎新君入京。
与此同时,
关于刘裕的更多信息也被有意无意地传播开来。
其少年困顿而励志,文武双全,仁侠好义,明晓民瘼……
一个近乎完美的“中兴之主”形象,在官方与民间的共同塑造下,迅速清晰起来。
承载着这个历经沧桑的王朝,对下一个百年的全部期待。
北邙山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洛水已开始解冻。
汩汩流淌,带着残冰,奔向未知的远方。
未央宫再次空悬的帝座,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而这一次,拥立他的力量,不再是某个权臣的私心。
而是整个帝国统治阶层在危机面前的集体抉择。
季汉的历史车轮,在经历了一段短暂而暴虐的歧路后。
再次被强力扳回了它固有的、强调“共治”与“平衡”的轨道上。
只是车上的人与前方的路,都已大不相同。
刘裕,这个来自彭城、带着泥土气息与江湖豪气的宗室子弟。
即将踏上洛阳的御道,而他面临的。
将是一个内忧外患交织、皇权与内阁关系微妙、北方强敌虎视眈眈的复杂局面。
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在隆安三年的早春,拉开序幕。
而本应该来到王朝末期的季汉王朝,在走过两百年的岁月后。
竟在这危急关头,展现出了强大的韧性。
后世的史学家,声称这是李翊创立的体系下,
其所展现的“制度”的优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