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样,多少都算是有个盼头。
计缘收起面板,将意识从识海中抽离,重新回到遁天梭的船板上。
白斩仍旧盘膝坐在船头,操纵着飞舟在虚空裂隙中灵巧穿行。
一天后。
昆中大陆上空,一座无名山头的正上方,虚空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由小变大,由疏变密,直至中心处忽地裂开一道幽黑的缝隙。
一艘银白色的梭形飞舟从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滑出,悬停在山头百丈之上。
徐又侠从飞舟上跃下,稳稳落地。
他转过身,抬头望向悬停在半空中的遁天梭,望向船头那两道人影,双手抱拳,郑重地施了一礼。
计缘与白斩站在船舷边,同时还了一礼。
遁天梭重新没入虚空。
涟漪消散,裂隙合拢,天空恢复了之前的空旷与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徐又侠独自站在山头上,仰头望着遁天梭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山下的城池。
……
虚空。
遁天梭内,如今只剩下计缘与白斩二人。
飞舟在虚空中继续穿梭,船舱里却显得空荡了许多。
徐又侠在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有个人时不时动一下。
现在少了一个人,连飞舟划过空间壁垒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斩才开口说道:“现如今已经到昆中大陆的地界了,按现在的速度,差不多再飞三天,就能到知北城。”
计缘点了点头。
知北城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白斩之前闲谈时曾提过,那是知北楼下辖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曾经大天造化门治下最为繁华的核心地带。
它坐落在白水河与仙林江的交汇处,两条大江在城外汇合成浩荡的昆吾江,然后一路向南奔涌,最终注入无尽海。
白水河自西而来,水色清透如白练。
仙林江自西而下,水中常年漂浮着从上游仙林山脉冲下来的灵植树叶,在日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莹光。
两江交汇处水流湍急,浪花翻涌,千帆竞渡,是昆中大陆数一数二的水运枢纽。
“大天造化门分裂之后,变成了两大势力……太玄剑宗和知北楼。”
计缘顿了顿,看向白斩,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试探,“四师兄,大天造化门当年,到底为何分裂?”
上一次他问过这个问题,白斩只是含糊地一带而过。
而且计缘还知道,他这四师兄,其实就是出自知北楼。
就像先前他也说了,出发去中洲大陆之前,他也要“回家看看”。
白斩坐在船头,背对着计缘笑了笑。
只不过这笑声之众,尽显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之前不说,是因为这些陈年旧事牵扯太多,说来话长,也怕你听了觉得无聊。”
“但既然小师弟想知道,说给你听也无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计缘。
“大天造化门最后一任门主,道号玄微真君,修为已至渡劫巅峰,距离大乘只有半步之遥,是当年昆吾大陆公认的第一人。”
“他执掌造化门近三千年,门中人才辈出,鼎盛一时,但最后依旧死在了成仙劫下,身死道消。”
白斩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翻开一本泛黄的史书。
“玄微真人座下有两位亲传弟子,大弟子道号凌云子,锐意进取,雄心勃勃,主张向外扩张。”
“他的想法很简单……大天造化门已经是昆吾大陆最强的宗门,既然最强,为何不更进一步?东吞万法书院,西并七情谷,将整座昆吾大陆纳入造化门的版图。”
“到那时候,造化门便能与中洲分庭抗礼,成为人界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
“二弟子道号抱朴子,性情内敛,心思缜密,主张先整饬内部。”
“他认为大天造化门这些年扩张太快,吞并了太多小宗门,收编了太多外族修士,内部派系林立,尾大不掉。”
“各峰之间明争暗斗,资源分配不公,底层弟子怨声载道,若不先肃清内部,理顺关系,造化门迟早会从内部崩塌。”
计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白斩说着,伸出一只手比作大弟子,另一只手比作二弟子,然后两根手指同时向外一翻。
“凌云子说服不了抱朴子,抱朴子也说服不了凌云子,于是矛盾便从理念之争演变成了道统之争,从道统之争演变成了势不两立。”
他将手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拍两散。”
“凌云子带着那些支持扩张的人留在了大天造化门的旧址,将宗门改名为太玄剑宗。抱朴子带着那些主张整饬内部的人脱离宗门,南下白水河,在知北城创立了知北楼。一座顶级势力,就这么一分为二。”
计缘听完,若有所思。
他回想起太玄剑宗和知北楼的信息……太玄剑宗至今仍是昆中最强势力,与七情谷一个级别,门内有渡劫大能坐镇。
而这还是分裂之后的结果。
若太玄剑宗与知北楼合二为一,那该有多强大?
说是昆吾大陆第一等的大势力,毫不为过。
他试探性地追问道:“那现在结果呢?”
白斩又笑了。
“锐意进取的人没有进取成功。”
他伸出左手,朝下一按,“凌云子率领太玄剑宗北上攻打问心斋,结果问心斋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
“一场大战打下来,太玄剑宗折损了三位炼虚长老,连凌云子自己都差点受伤,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北上吞并之策就此搁浅,至今也没能再迈出第二步。”
然后他伸出右手,同样朝下一按。
“整饬内部的人也没整饬成功。”
白斩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嘲,“知北楼虽然脱离了造化门,但带出来的那些人,本身就有各自的利益关系。”
“你能整饬谁?整饬那些当年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脱离宗门的老兄弟吗?整饬那些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倾家荡产支持你的世家吗?真要整饬,就得先从自己身上开刀……谁人能够愿意?”
最后他也双手一摊,无奈道:
“所以到头来,两边的理想都落了空。太玄剑宗没能吞掉问心斋,知北楼也没能肃清内部。”
“双方都朝着自己曾经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滑去……太玄剑宗变得保守,知北楼变得臃肿。”
“而那些在他们分裂之后趁势崛起的小势力,反倒是渔翁得利……这不就是大部分顶级势力的最终结局吗?”
“想改革的改不动,想扩张的扩不了,只能在原地打转,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烂下去。”
白斩说完,沉默了。
计缘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苍落大陆那些在岁月中腐朽的宗门,想起了自己曾经待过的那些门派势力。
哪怕是最小的势力,内部也少不了勾心斗角。
何况是大天造化门那种庞然大物。
这个问题,或许本就没有答案。
沉默的间隙里,计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花邀月。
当年还在水龙宗的时候,花邀月临走时对他说的那番话,至今仍刻在他心底。
计缘问将来怎么去找她。
她说,等计缘到了昆吾大陆,自然会听到她的名号。
若是听不到……那就说明她多半已经不在了。
可计缘来到昆吾大陆已经有些时日了,却从未在任何人的口中听到过花邀月这个名字。
他曾有意无意地在茶肆酒楼中多坐一会儿,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修士闲谈,也曾在风信堂购买情报时装作不经意地多问几句,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这个名字,像是从未在昆吾大陆出现过。
他抬起头,看向白斩,问道:“四师兄,你可曾听闻过一个名叫花邀月的人?”
白斩闻言,微微皱眉,认真地回忆了一番。
良久,他摇了摇头。
“从未听闻。”
计缘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在心中安慰自己……说不定花邀月是在昆东大陆呢?
昆吾大陆东西之间的信息流通并不通畅,昆西的事传到昆东往往要隔上数月甚至数年。
昆西的人不知道昆东的人物,再正常不过了。
可悬壶散仙的话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星岛。
花邀月在天星岛。
而天星岛的位置,恰恰夹在中洲大陆与魔神大陆之间。
如今两座大陆之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天星岛首当其冲,必定会成为这场浩劫中最先被碾碎的棋子。
计缘的心又沉了几分。
可现在的他连自保都困难,哪里有余力去管天星岛的事?
多想无益,只能先走好眼前的路再说。
正当他暗自思量的当口……遁天梭猛然一震。
白斩脸色骤变,大喝一声。
“不好!”
话音未落,遁天梭前方的虚空裂隙忽然炸裂开来,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朝飞舟疾射而来。
所过之处连虚空本身都被切出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白斩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电。
遁天梭的防护光罩骤然亮起刺目的银白光芒,将那些空间裂缝硬生生挡在船身三尺之外。
遁天梭在空间风暴中剧烈颠簸,像是一叶扁舟落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白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操控着飞舟从无数道空间裂缝的缝隙中穿行。
终于,在被一道格外粗大的裂缝击中之前,遁天梭猛地向上拔升,从虚空中弹射而出。
飞舟凭空出现在一片巨大的沼泽地上空。
沼泽地一望无际,墨绿色的泥沼上漂浮着大片大片腐烂的植被,气泡从泥沼深处咕嘟咕嘟地翻涌上来,炸开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灰白的瘴气如纱幔般低垂在沼泽上空,将远方的地平线遮掩得模模糊糊。
然而计缘根本顾不上观察这片沼泽的模样。
因为在他前方不足千丈之处……虚空中正有两道身影在交锋。
那两人的速度快到了几乎看不清形体的程度,只能看到一金一黑两道光柱在沼泽上空不断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余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沼泽中的泥浆炸起百丈之高,水汽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浑浊的喷泉。
天空被两人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大片大片的空间不断崩碎。
炼虚境。
而且是两个炼虚境大能正在生死搏杀。
计缘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那两道身影同时感知到了异样的气息。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攻势,齐齐扭过头来。
两道目光。
同时落在了遁天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