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
一片寂静。
计缘的身形僵在原地,体内疯狂涌动的法力在这一瞬间凝滞。
酒中仙。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压都更有力量。
因为计缘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在苍落大陆,水龙宗,忘忧岛的那座山间凉亭里边,花邀月一边喝酒一边跟他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日后若是有机会去荒古大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找一个叫‘悬壶散仙’的人。告诉他,你是酒中仙的弟子,他自会帮你。”
那时计缘只当是师父随口一说的后手,并未放在心上。
哪怕这次云千载和凤之桃遇到麻烦,他也从未想过要去寻这素未谋面的“悬壶散仙”。
可此刻,眼前这葫芦老者,开口便是“酒中仙”三个字。
计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看向那盘膝坐在青石地面上的老者,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两个葫芦上——左边“药”,右边“酒”。
悬壶。
酒。
他稍作犹豫,随即整了整衣袍,郑重拱手,一揖到底:
“晚辈计缘,敢问前辈可是悬壶散仙?”
那老者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
真的是他!
师父当年说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
悬壶散仙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当他完全站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计缘,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不错,没给你师父丢脸。”
计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悬壶散仙继续道:“当年酒中仙离开的时候,曾跟老夫说过一番话。”
计缘瞬间抬起头颅,他知道悬壶散仙这时候说的这话,所指的自然就是花邀月上次离开荒古大陆时候的事情了。
悬壶散仙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她说,将来有一天,当你听到‘计缘’这个名字传遍整个荒古大陆的时候,就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悬壶散仙收回目光,看向计缘:
“现在,九幽裂隙一战,你计缘的名字已经在各大宗门传开了。”
“说吧,你需要什么帮助?”
计缘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师父当年竟然连这个都算到了。
传遍整个荒古大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当初在极渊大陆,从龙霸手里拿到那封书信的时候,花邀月就说过“护道至此”四个字。
可现在自己都已经来到荒古大陆了,她竟然还在给自己护道。
师父……
悬壶散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便又开口道:
“担心那尊能威胁化神修士的巨炮?”
计缘抬起头,看向他。
悬壶散仙随口说道:“若你需要,可以对外说是本座赐予你的,本座虽然已经数百年没出过手,但在这荒古大陆上,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计缘听到这话,心中难免一震。
他当然知道悬壶散仙这话的分量。
一位数百年没出过手的化神修士,愿意为自己背书,这简直是天大的庇护。
计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看向悬壶散仙,郑重道: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敢问前辈,太乙仙宗的通报里,为什么没有提到那尊巨炮?”
这是他从刚才就一直疑惑的问题。
以黑炎魔君和千阵上人的性子,出卖自己绝对是毫不犹豫的。
田文境和媚仙子虽然与自己暂时合作,但也没理由替自己隐瞒。
可太乙仙宗的通报里,只提到了自己金身玄骨境体修的身份,以及与田文境联手击杀魔灵的事,却对陨星炮只字未提。
这不合理。
悬壶散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很敏锐。”
他缓缓道:“太乙仙宗没有公布那尊巨炮的消息,是因为他们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计缘眉头微挑:“交易?”
悬壶散仙点头:“他们要那尊巨炮的炼制之法。”
计缘沉默了一息,忽然问道:
“前辈今日来,就是代表太乙仙宗跟晚辈谈判的?”
悬壶散仙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是。”
计缘沉默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从悬壶散仙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这种可能。
一位化神修士,深夜到访,总不可能是来叙旧的。
悬壶散仙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计缘才开口说道:
“那尊巨炮,是师父留给我的保命之物。”
他抬起头,看向悬壶散仙,目光平静:“只有这一尊,没有什么炼制之法。”
悬壶散仙听完,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说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计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从容:
“太乙仙宗想要这尊巨炮,晚辈能给,但前提是他们得拿出足够有诚意的价码。”
“至于炼制之法……晚辈确实没有,但他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将这尊巨炮拿去研究,能不能研究出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他目光直视悬壶散仙:
“不管他们研究出什么,这尊巨炮,最终还得还给我。”
悬壶散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听出了计缘这话的弦外之音。
这尊巨炮,可以给太乙仙宗研究,但所有权还是计缘的。
太乙仙宗想研究多久,研究出什么,那是太乙仙宗的本事。
但研究完了,得还。
这条件,说苛刻也苛刻,说宽松也宽松。
苛刻在于,太乙仙宗得不到巨炮的所有权。
宽松在于,他们可以尽情研究,说不定真能破解其中的奥秘。
悬壶散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就不怕他们研究出来之后,杀人灭口?”
计缘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自信:“前辈,这尊巨炮,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他当然不怕。
【陨星炮】是他的建筑灵效。
太乙仙宗若是条件给够,自己就给他们放几炮爽爽,若是没诚意,那就不好意思了……
大不了他把灵效一关,让太乙仙宗拿着最开始的【灵能炮】干瞪眼。
悬壶散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追问计缘哪里来的自信,只是点了点头:
“好,老夫会这样跟太乙仙宗说的。”
他说完,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光幕从四面八方升起,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那是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化神以下,绝无可能窥探。
计缘眼神微微一凝。
悬壶散仙看着他,缓缓道:
“刚才,是替太乙仙宗问的。”
他停顿片刻,这才继续道:“现在,该问老夫自己的问题了。”
计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前辈请问。”
悬壶散仙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射出两道精光:
“你暴露那尊巨炮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计缘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悬壶散仙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回答之前,先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
“因为这个问题,老夫只会问一遍。”
小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计缘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心中念头急转。
悬壶散仙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计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很久。
悬壶散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小院中,只有灵竹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终于,计缘睁开眼。
他看向悬壶散仙,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晚辈想拿下极渊大陆。”
悬壶散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说话。
计缘继续道:“但是,极渊大陆背后,有太乙仙宗的身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晚辈得先和太乙仙宗商量商量,才能稳稳地拿下极渊大陆。不跟太乙仙宗商量好,我就算是解决了黑白神殿也于事无补。”
话音落下,小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悬壶散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良久。
他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所以,那尊巨炮,就是你抛出的谈判价码?”
他问道。
计缘点头:“是。”
悬壶散仙看着他,继续道:
“太乙仙宗现在在南三关节节败退,确实需要一尊这样的巨炮。就跟当年蛮神大陆想打造出来的五行戮神炮一样。”
悬壶散仙收回思绪,看向计缘,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计缘微微欠身:“前辈谬赞。”
悬壶散仙摆了摆手:
“这事,老夫可以帮你回去跟大长老谈谈。”
“所以在和太乙仙宗谈判出结果之前,你不必担心,但最好也不要离开太乙城,毕竟现在知道你身上有巨炮的宗门势力,也不在少数。”
计缘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郑重拱手:
“多谢前辈。”
悬壶散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缓缓转身,朝小院外走去。
那步伐依旧很慢,很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但他每走出一步,身形便淡一分。
三步之后,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小院中,重归寂静。
计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涂月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忐忑:
“主人……这位悬壶散仙,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