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南三关内的一座坊市当中，熙熙攘攘，空气中混杂着灵药的清苦，铁器的腥锈。
计缘收敛气息，混迹在往来人群中。
太久没回来，看着这周遭的热闹与祥和，他都有些不太习惯。
就在这时，他神识倏忽探查发现，有一道气息正飞速从这坊市上空经过。
“咦？”
计缘稍加诧异，便将自己的气息泄露了些许。
那道气息猛地停在半空，旋即计缘的识海当中便响起声音。
“徐……徐兄，真的是你？！”
计缘笑笑，身化一道血光升天，瞬息便来到此人面前。
那人身穿一袭简朴灰袍，面容长相寻常到看一眼就能让人忘记，若不是他身上的气息颇为熟悉，计缘甚至都认不出他来。
在计缘认识的人里边，能做到这点的，自然只有一人——千幻老魔。
“你……”
千幻老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惊诧，“你竟真的回来了？！”
计缘神色平静的笑道：“千幻道友，别来无恙。”
“无恙？老夫差点以为你死在南一关那边了！”
千幻老魔上下打量着计缘，眼神灼热得仿佛要将他看穿。
“徐道友当真是我辈楷模，老夫以为你在那边打探点消息什么的，就已经极好了，可没曾想……你竟然能毁去五行戮神炮！”
“侥幸，侥幸。”
计缘又笑了笑。
千幻老魔低头看了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老夫来！”
片刻过后，坊市内的一间茶楼里边，禁制悄然升起。
千幻老魔亲自斟了两杯灵茶，推到计缘面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
“道友当真好本事！老夫活了八百载，见过胆大的，没见过你这般胆大包天的！独闯天神之城，炸炉夺宝，连斩两位元婴中期，逼得杜宇那老鬼重伤退走……啧啧，若非叶长老亲口证实，老夫都要以为这是哪个说书人编的传奇话本了！”
计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友过誉了，侥幸罢了。”
“侥幸？”
千幻老魔摇头失笑，“若这也是侥幸，那天下的侥幸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徐道友，老夫今日算是服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你回来的消息，暂时还有几人知晓？”
“道友是第一个。”计缘道。
千幻老魔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如今虽是英雄，却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蛮神那边自不必说，血蛮追杀令的赏格高得吓人，不知多少亡命徒正四处寻你，便是荒古这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叛逃的消息传开时，可是有不少人跳出来，喊打喊杀，想趁机落井下石的。”
计缘眼神微冷，“哦？都有哪些人？”
“我们星罗群岛那边，万毒谷主蹦跶得最欢，公开扬言要清理门户，取你性命。”
千幻老魔扳着手指，“极渊大陆的天煞老魔和玄蛇府主也不甘人后，发了联合追杀令，说你身上有他们早年失窃的宝物，要替天行道——
真是笑话，何时要俩魔道替天行道了？”
“还有剑无尘和丹虚子……”
他瞥了计缘一眼，转而传音说道：“这两人倒未公开表态，但据老夫所知，他们暗中联络过数次，似乎对你们云雨宗颇有些想法。
具体谋划什么，老夫就不得而知了，但……绝非善意。”
计缘默默记下这些名字，眼中寒意渐浓。
万毒谷主、天煞老魔、玄蛇府主……还有剑无尘、丹虚子。
很好。
尤其是后边这两个，先前一块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见势不对，便立马当起了墙头草。
当真是好本事。
至于真假，自是得回去确认一二，但千幻老魔此刻说出来，其实谎言的概率已经极低了。
“多谢道友告知。”计缘举杯致意。
“客气什么。”
千幻老魔摆摆手，“老夫虽出身魔道，却也分得清是非，你此番立下的是泼天大功，于荒古而言都是如此，那些魑魅魍魉，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话锋一转：“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计缘说道：“我刚从南一关那边回来，自是得先去寻灵烛上人和叶长老复命。”
“正好。”
千幻老魔立刻起身，“老夫也要去向灵烛上人复命，你随我同去便是。”
计缘点头：“有劳道友。”
两人离开茶楼，身化遁光，朝着南三关飞去。。
路上，千幻老魔又传音透露了些南三关近况。
原来叶无真公布计缘卧底身份，并撤销通缉后，确实引起了不少震动。
那些曾叫嚣着要追杀“叛徒”的人，如今大多闭口不言，有些脸皮薄的甚至称病不出。
但暗地里，暗流从未停歇。
一些人虽明面上不敢再提追杀之事，却都在暗中追查计缘的下落——无论是为了蛮神大陆的悬赏，还是为了私怨，亦或是……觊觎他可能从蛮神带回的宝物。
“总之，你如今是香饽饽，也是活靶子。”千幻老魔最后总结道，“凡事小心为上。”
计缘应下，心中却无多少惧意。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他仇家本就不少，再多几个又何妨？
“……”
半晌过后。
大殿中央，一道赤红身影负手而立，背对入口，仰望穹顶。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正是灵烛上人。
这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今日未穿道袍，而是一袭简单的赤红常服，头发依旧火红，随意披散在肩，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似有火焰跳动。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千幻老魔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计缘。
那一瞬，计缘感到一股浩瀚如海的神识扫过自己，虽无恶意，却带着审视与探查的意味。
但只一瞬，神识便收了回去。
灵烛上人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为罕见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一步踏出，已至计缘身前。
伸手重重拍了拍计缘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计缘都微微晃了晃。
“老夫就知道，叶长老看中的人，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灵烛上人声音洪亮，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炸毁五行戮神炮，夺走五行玉与五阶妖丹，重创杜宇，连斩火岩、木图……徐北牧，你可知你这一趟，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计缘躬身行礼：“上人谬赞，在下只是侥幸。”
不管面对谁，计缘都是这么个说法。
“侥幸？”
灵烛上人大笑，“若这都是侥幸，那老夫这八百年的修行，岂不是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不必过谦，功便是功，过便是过。
叶长老已为你正名，如今整个荒古，谁不知你是我荒古大陆的英雄？”
他顿了顿，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叶长老此刻就在执剑峰，老夫这便带你去见他，该是你的赏赐，一分都不会少。”
计缘适时露出一丝感动的神色，“有劳上人。”
灵烛上人摆摆手，又看向千幻老魔：
“千幻，你也一起来吧，你此番情报之功亦是不小，叶长老或有赏赐。”
千幻老魔连忙躬身：“谢上人提携。”
计缘闻言也多看了眼千幻老魔……先前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从北边下来的。
也不知是去执行什么任务。
灵烛上人不再多言，袖袍一挥，三人便齐齐化作一道火光，朝着西南边的执剑峰飞去。
“……”
执剑峰，峰顶。
茅草屋内。
空间不大，陈设极简，一张青玉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
矮几上仅一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宁心静神的“清心檀”香气。
玉榻上，叶无真盘膝而坐。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青长衫，黑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他双目微闭，面容平静，周身没有丝毫法力波动，仿佛与这静室、与这执剑峰、乃至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明明他就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虚幻缥缈、随时会化风而去的感觉。
门外三道气息落下，不等言语，他便率先说道：
“进来便是。”
旋即计缘三人踏入屋内，躬身行礼道：“见过长老。”
叶无真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计缘仿佛看到静室中亮起了两道剑光，清澈。
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归于平静，只剩下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叶无真没去看灵烛上人以及千幻老魔，他的目光直接落到了计缘身上。
“晚辈徐北牧，拜见叶长老。”
计缘上前一步，再度施了一礼。
叶无真微微颔首：“起来吧。”
灵烛上人和千幻老魔极为识趣的躬身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叶无真看向计缘，缓缓开口：“此行，辛苦你了。”
“晚辈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计缘恭敬道。
“职责？”
叶无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座给你的职责，只是去探查一下消息。可你做的，远比本座预想的更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毁炮炉，夺核心，斩敌酋，乱军心……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徐北牧，告诉本座，你是如何做到的？”
静室中落针可闻。
灵烛上人和千幻老魔虽已知晓大概，此刻也不禁屏息凝神，等待计缘的回答。
计缘早有准备，将事先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回祖师，弟子潜入蛮神大陆后，侥幸以炼器师身份混入地火熔炉。
炼制过程中，发现蛮神长老欲以修士元婴血祭铸炮，便暗中联络另一位被迫参与的同道，联手布局。”
“关键时刻，弟子引爆地火熔炉积蓄的能量，制造混乱，趁乱夺走五行玉与五阶妖丹。至于斩杀蛮神长老……全赖祖师所赐剑气，方能一击毙敌。
至于退兵，实乃蛮神大陆因重器被毁，长老陨落而军心大乱，主动撤退，非弟子一人之功。”
他说的半真半假，关键处略作修饰，既解释了过程，又隐去了自己的真正底牌。
叶无真静静听着，神色无波。
待计缘说完，他才缓缓道：“临危不乱，借势而为，徐北牧，你之心性、胆略、手段，皆属上乘。”
说着他稍稍沉吟，随后继续说道：
“你可知，你此番立下的，是何等功勋？”
计缘低头：“弟子不知。”
“你一人，阻了一场元婴大战。”
叶无真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五行戮神炮若成，蛮神大军挟此凶器北上，届时战火燎原，元婴陨落，荒古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此功，可抵十万修士血战。”
静室中，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灵烛上人和千幻老魔虽早知此事重大，此刻听叶无真亲口评定，仍是心神震动，看向计缘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浓。
虽觉得叶无真有些刻意夸大，但计缘听了亦是心潮起伏。
他当初行动时，更多考虑的是自身机缘与安危。
至于阻止大战，拯救生灵……说实话，计缘是真没想过。
此刻听叶无真如此评价，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为的分量。
“弟子……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