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其东闻言站起身,不过也许是刚才坐久了加上气血不足,起身时身形一晃,就要栽倒。
还好一旁的曹光彪眼疾手快,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
这才没让他跌倒。
不过这时候他也摸到了自己儿子胳膊上那皮包骨的触感,身形微微一顿,说道:
“走路看着点,毛毛躁躁的,一个人在国外吃饭也不好好吃,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明明是在关心自己儿子,不过话到了嘴边,听起来就像是在责怪,曹其东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嘴,然后站稳后,跟着方言朝着针灸室走去。
“来吧,在这里坐下,把外套脱掉。”方言指了指诊床,对着曹其东说道。
曹其东把眼镜摘掉,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然后脱掉了外套。
他外套里面穿了一件T恤,身形看起来非常消瘦。
整个人看起来病殃殃的,有种民国时期抽大烟的公子哥既视感,也怪不得他老爹,总觉得他在美国那边被人带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染上了什么恶习。
这时候正在给方言准备针灸消毒的徒弟安东走了过来,小声问道:
“师父,是要用鬼门十三针吗?”
方言摇了摇头:
“病人是由于学业压力、思虑过度导致的肝郁脾虚、气血双虚、心神失养,这才出现了郁症和不寐,病因病机完全属于脏腑气血功能失调的范畴,用不上鬼门十三针,我们现在治疗方案是建立在调和脏腑、畅通气血、安养心神的基础上。”
安东听完,恍然大悟。
而这时候,听到了方言讲话内容的曹光彪接过话茬问道:
“鬼门十三针是什么?”
方言对着他回应道:
“治疗精神类疾病的,比如胡言乱语、见鬼见神、身份错乱、有暴力倾向这些。”
曹光彪听完,指着自己儿子说道:
“那他这个挺合适的嘛!刚才他那些症状应该能算的上吧。”
曹光彪的意思是,曹其东老是走神发呆,而且还烦躁易怒,绝对算得上是精神方面有问题。
方言闻言,笑了笑说道:
“曹先生,这可万万扯不上的。小曹先生这是虚症,鬼门十三针治的是实邪扰神的重症,那些人的症状可都比小曹先生这要严重的太多了。”
“这时候如果用鬼门十三针,就好比拿着一把大关刀来切菜,属于大材小用,还容易伤了他本来就亏空的气血。”
“您看小曹先生这状态,很明显是脏腑气血亏空了,心神没有东西养,才会不宁走神,就像灯油烧干了,灯芯晃悠,可不是灯芯本身出了问题。鬼门十三针治的那些邪祟蒙心神志错乱、胡言乱语、狂躁打人、六亲不认,那都是通窍镇邪的猛法子,小曹先生这身子骨经不住那么折腾的。”
“我要给他扎的都是平和的补穴,就像是给快干的灯盏里添油,慢慢把火头稳下来,可不能用劈柴的法子去挑灯芯。”
这时候一旁的小曹接过话茬说道:
“你不懂你就不要指挥人家嘛,哪里养成的坏毛病?外行指导内行,人家方大夫说怎么治就怎么治,肯定错不了的。”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曹光彪冷哼一声:
“哼,这时候你倒是有心思和我斗嘴了!?”
小曹趴在诊床上头都没抬:
“我说的是事实啊,你这个人就是疑心病太重了,谁都不相信。”
方言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也不能光看着,于是赶忙打断道:
“好了好了,接下来就该我上场了,小曹先生,您待会有什么感觉及时反馈。”
曹其东点了点头,这会他好像注意力稍微回来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他老爹斗嘴的关系。
接下来,方言开始拿起棉花和酒精给他消毒。
酒精棉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曹其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方言对着他说道:
“放松,别紧绷着,不然待会下针的时候气机也堵,扎针的效果就会打折扣。”
曹其东嗯了一声,然后放松下来,额头抵着诊床上的软垫。
这时候能闻到诊床下面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散了大半。
曹光彪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瘦骨嶙峋的背,表情有些严肃。刚才和儿子斗嘴,其实火气早就没了,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说而已。看着儿子这干瘦的样子,背脊一节节凸起,心里又酸又涩,但是憋在嘴里又说不出来。
这时候方言已经把海龙针拿了出来,小曹这个情况,用海龙针没问题,他是虚,并不是大病。
第一针还是头顶百会穴,只不过这次用的是海龙针,一针下去,手法又快又准,还没轻捻,一圈红晕就已经出现在针的周围,得气了。
曹其东只感觉头顶传来一阵微的酸胀感,然后一股气快速地聚集在了头上,顺着头皮往眉心处窜。那股整日昏沉的感觉,像是一下被这股气给捅开了一样。
这会的感觉就像早上刚起床,用热水淋浴冲在头上,有种强制被拽清醒的感觉。
“怎么样?有感觉就说。”方言一边行针,一边对着他问道。
“有点热,有点酸。”曹其东的声音闷在软垫里,他并没有说太多东西出来。
方言将针固定好,接着又取了一根针,再次转向到另外一个地方。这会消毒的是侧腕的神门穴。这里是养心安神的要穴,针对他失眠、心悸。
消毒完毕后,方言用海龙针插入,也和刚才头顶一样,很快就得气。
虽然他看着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但得气速度确实很快,大概也是因为年轻,才会这样。
身体反应相当迅速,马上就被调来了气血充盈在穴位处。
这里刺入后潮气动,只觉得腕间一阵舒麻,顺着小臂往左边心口走,他最开始有些吃惊,然后觉得之前憋了许久的胀闷感一下被这股气给顶松了,连呼吸都逐渐顺畅起来。
他舒服地轻哼一声,然后眉眼舒展地说道:
“嗯嗯,这里效果不错。”
“什么感觉?”方言问道。
“热热的,很舒服。感觉胸口好像被推开了一个口子,压在这里的气一下就散出去了。”曹其东努力用自己能够描述的语言给方言描述出来。
方言大概是明白他的感觉了。
不过一旁的老曹却嘀咕道:
“什么狗屁形容词?”
方言说道:
“曹先生,小曹先生这是说胸口之前有胀闷感,现在那股胀闷感被通开了。”
“嗯,没事,你们继续吧。”老曹有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说道。
接下来方言又刺入了他的内关穴。
神门配内关,把心神定住。
这次刺入之后,没有多久,小曹就说道:
“感觉脑子清醒不少。”
固定好针之后,方言又来到了他的脚边,这次是在太冲穴,刚一扎下去,曹其东的脚趾就轻轻卷了起来:
“好麻!这用电吗?”
“没有,这是郁气在动,疏通开就好了。”方言轻轻捻转针柄,放缓了行针的力道。
“平时是不是觉得胸肋这边比较胀,嗳气也多?”方言对着他问道。
曹其东点头应道:
“嗯,看书久了就感觉肋骨胀得厉害,特别是右边,嗳气完了才能舒服点。”
方言看了一眼在一旁皱起眉头的老曹,声音大了几分解释道:
“这就是肝郁犯脾,脾胃弱了,气机散不开,就会这个样子。”
说话间,方言把针固定好,又来到了曹其东膝盖外侧的足三里,在这里消了毒后,一针扎了下去。
“这个地方是胃经合穴,叫足三里穴,是补脾胃益气血的第一要穴。这里食欲不振、身软乏力都可以扎。”一边行针方言一边解释道。
曹其东这会只感觉膝盖处一阵酸胀,像是要爆开似的。接着那股要爆开的气,在胀到极限后,随着方言捻转,一股热流顺着小腿开始往脚底走。
之前还绵软的小腿,居然在这股酸胀下,生出了几分力气来,不再像是之前那般踩在棉花上一样的虚浮。
方言在两边都下了针,这时候随着捻转,曹其东感觉头上那股遮蔽着的气开始往脚底下冲。
头脑一下更清晰了几分。
接着方言又来到脚边,三阴交的位置。
分别在左右腿各一针,这个时候头上那股气像是被引导了一样。
一股暖流从三阴交的穴位处慢慢漾开,顺着小腿内侧往上爬,绕的腰腹转了一圈,又和太冲、足三里的气缠绕在一起。曹其东只感觉腰腹间忽然暖烘烘的,之前总缠绕着肋间的胀闷竟然悄无声息地被一下子推散。
他下意识地松了攥在枕床软垫上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哎?”
“诶!”
“怎么了?”听着他的声音,老曹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问道。
对于儿子,他还是很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