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他翻开内页,入目便是工整的小楷,开篇便是“腰为肾之府,骨脉相连,劳损者先瘀后虚,宜温针通脉,兼补肝肾”,正是南宋骨科名家张杲的佚文,里面记载的“温针正骨法”,竟和程老的三才针调理劳损的思路不谋而合,甚至还多了几处针对腰椎退行性病变的穴位配伍细节。
有点意思了。
“这些抄本虽非永乐原本,却是清代精抄,内容更是失传的医家精髓,比不少现存医籍都珍贵。”方言对着林大夫说道。
林大夫家里和方言他们有生意来往,林家大药房现在是方言他们在大马的销售代理,他对方言表现出了很大的善意,笑着说道:
“这几本里,《骨脉疏证》的正骨手法、《脾胃寄生方》的调理方,都是宋元旧法,我想着方大夫研究中医,这些残卷能派上大用场,便让孔丞少爷一并带来了。”
少爷?多新鲜的词儿!
好吧,自己在香江的时候也被叫少爷。
方言不纠结这个称呼,继续翻书。
果然好些内容都有可取之处,倒是可以拿去学校和几个老师聊聊。
郭鹤年在一旁,说道:“林大夫是大马华人医界的老人,跟着我家几十年,眼光准。这些书留在我这里也是积灰,送到方大夫手里,能用来研究医术、调理身体,才算物尽其用。”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来,还是麻烦方大夫多费心,帮我调理调理身子,常年跑码头、盯期货,这胃和腰,总不得安生。”
方言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人家是来看病的。
收起对古籍的惊叹,赶紧请郭先生落座。
“郭先生,请坐,您先伸手,我号脉,再说说具体的不适。”
“好!”郭先生回答,来到方言面前的椅子坐下,方言把书收到了一旁,做脉诊放在他面前,示意郭先生把手放在脉枕上。
郭先生照做,把手放了上去。
方言摸住他的寸关尺,然后对着郭先生说道:
“张开嘴,我看看舌象。”
郭先生吐出舌头来。
舌淡红,苔白厚腻,舌边齿痕明显,舌下有轻微脉络瘀曲。
方言对着郭先生说道:
“郭先生,您具体说说,是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
“吃东西后胃胀,偶尔冒酸水。久坐过后感觉腰疼、最近夜尿多了起来,每天晚上最少起夜一次,睡醒了乏力,平时眼干,膝盖和腰上有时候发麻,没劲,平常各种保健药品没停过,中药也吃,西药也吃,效果都不太明显,说是病吧,又不太像是病,都说到了年龄就会出现这些情况,但实在是有些影响生活和工作,就是不知道方大夫能不能帮忙调理好。”
“西药、中药都在吃?”方言抓住了这话里面的重点。
跟着郭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位西医大夫。听到这话后,他立马接过话茬说道:
“西医那个准确说不算药,算是补剂,都是现在世界上很先进的产品,许多欧美的富商也都在吃,效果很好的,至于中医吃的那些什么东西,我就不清楚了。”
“其实我更加建议,让中医停药,让郭先生一直试一试科学的产品。”
这话刚说完,林大夫就接过话茬:
“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物质,研究出来都没几年,就敢拿给郭先生吃?我们这些方子都是用了上千年的。”
“而且你也看出来了,郭先生现在找的这位方大夫也是中医,而方大夫治病的效果也是有目共睹的,许多大马的商人在这里治好了病,回去过后,你看还有几个人在用西医?”
“就连前段时间李会长也把身边的西医换掉了,我看你的时间也快了。”
不是,他们大马的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直接开撕?
方言心里吐槽,有些惊讶他们这种行为。
他嘴里说的李会长就是上次找方言看病做了几个月院的那位大马商会的副会长。
会长只有一个,副会长有好几个,不过能够当上副会长的也是在商圈有不小地位的人。
这两个人就这么在这里他们面前吵了起来,而郭先生像是没听见一样,根本就没打算制止他们,反而目光盯着方言,稍微顿了顿才回答道:
“是的,中西医我都在用,就像是国内一样,不是也在提倡中西医结合吗?所以我就找了两个医生,一个中医,一个西医,让他们互相结合一下。”
方言听到郭先生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理解真是很奇特。
“郭先生,您这理解确实够直白的,但您这一堆药补剂一起上,反而让脾胃负担更重,药效还会互相抵消,自然越调越乱。”
“我建议先辩证清楚,咱们再来理清用药。”
郭先生点了点头,对着方言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需要把正在吃那些补剂和中药都停掉?”
话一出,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呢,中西医两人顿时停了下来。
目光都看向方言。
方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边摸脉一边对着郭先生说:
“我是中医,你既然找到我了,那就请你相信我的判断,详细的计划我给你辩证完毕,我们再来讨论。”
郭先生点了点头。
方言这时候已经摸完了左脉,发现脉沉细而缓,他又开始摸郭先生的右脉。
过了一会,方言摸出来了。
他的右脉弦滑,关脉尤甚,与左脉沉细而缓形成呼应。
结合刚才看到的脉象,方言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辩证图谱。
他顿了顿,收回手,对着郭先生说道:
“郭先生,您左脉沉细而缓,代表着肝肾亏虚,精气不足。右脉弦滑,关脉独盛,是脾胃气虚、湿浊内蕴的表现。舌淡红、苔白厚腻,舌边齿痕明显,更是脾胃运化无力、湿邪困阻的明证。您舌下脉络轻微迂曲,说明您腰椎、膝盖的劳损已经从单纯劳损发展成为了经络瘀阻加湿邪侵袭。”
“您这身子啊,不是年龄到了就该有小毛病,而是劳瘀虚湿四个字缠在了一起。”
这时候,听完的郭先生略微沉吟,然后说道:
“方大夫这话倒是和林大夫说的挺像啊。”
此话一出,一旁的林大夫说道:
“确实,我最近给郭先生诊脉基本上也是这个判断,他常年跑码头盯期货,昼夜颠倒,思虑过重,湿伤脾,劳伤肾,脾胃运化无力,肝肾精气损耗。加上久坐伏案,车马颠簸,腰椎有退行性病变初显的趋势,经络气血运行受阻,所以腰酸腿疼,膝盖发麻。加上年过半百,肾气自半,常年精力透支,夜尿多,眼干,睡醒乏力,都是肝肾亏虚,气血不足的表现,另外,大马那边是南洋深处,湿气本来就重,不同于这北方,我们那边的人本来就湿气入体,困阻脾胃,痹阻关节,胃胀腰膝酸软也是常事。”
说完过后,他看向了刚才那位西医。
却听到对方说道:
“光说有什么用?难道你能改变郭先生的生活习惯吗?”
“郭先生手里这么大个摊子,那个集团,许许多多的人都指望着郭先生吃饭,他这些情况不用说也知道改不了,讲这些有什么用呢?”
说完,他看向方言问道:
“既然辩证的一样,那开出来的方子应该也就差不多,最终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