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一辆奔驰一辆吉普朝着西苑医院而去。
方言还在思考之前岳美中教授说的那个方子。
木蝴蝶、银柴胡、川郁金、牡丹皮、赤芍药、珍珠母、双钩藤、秋蝉衣、黑豆、金钗斛,怀山药、太子参、莱菔子、生甘草。
这个方子治法是疏肝解郁、平肝息风、佐化痰浊,但是效果没有,还把病情加重了。
这是为什么呢?
方言又询问了岳美中教授详细的剂量,很可惜,老教授的记忆力已经不太行了,具体的剂量记不住。
只是给他说了个大概。
方言听了过后,认真思考起来。按照理解上来看的话,剂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不起作用,还加重病情的原因很有说法了。
患儿的肌肉抽搐,情绪兴奋时加重,脉细数接近弦脉,确实符合肝经郁火,阳升风动的表现。肝主疏泄,郁火内生则阳亢,阳亢化风则肌肉抽搐,情绪波动会进一步激化肝火,这部分辩证方言认为没有问题。
那么疏漏在什么地方呢?
方言思索了一下后,发现应该是忽略了患儿长期服用氟哌啶醇、硝西安定这些西药。
这些药物虽然副作用不会直接导致**肿胀、宗筋起勃泄精,但是会间接损耗肝肾之阴。
肾阴不足,相火失去制衡,外泄就会扰动乳房经络,还有精室,中医又讲肝肾同源,肾阴是肝阴的根本,肾阴亏虚则肝阴不足,肝风则更易妄动。那个方子没有补肾阴,没有敛相火,相当于只治标不治本。
这么解释好像就能解释通了。但是治标不治本,那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起呢?
想到这里,方言感觉思路上又卡住了。
看来光是自己按照已有的信息做推理的话,没办法搞清楚情况,还得自己去看了过后才知道是什么样。虽然他不太相信那么多老教授四诊没做全,但是这种问题还是得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
“对了,之前会诊都请了哪些京城里的儿科中医?”方言转过头来,对着岳美中教授问道。
岳教授对着方言说道:
“都是你的老熟人。”
“王鹏飞,宋祚民。”
方言恍然,宋祚民就是很想进步的宋建中的爷爷,王鹏飞就是闷葫芦王志君的爷爷。
宋祚民擅长治疗急热病、咳喘、脾胃病、血友病、心肌炎、小儿大脑发育不良、儿童多动症、癫痫内科。
王鹏飞是第三代小儿王,常治疗各种儿科疑难杂症。
之前方言就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水平也是相当高。
现在还在后面结识宋建中和王志君后,看过他们家传的一些医案记录。
更加深刻地了解了一些他们家里的手段。
和自己外公儿科医案互相印证,受益匪浅。
这两位都搞不定,再加上西苑医院本就高手众多,可想而知即将见到的那位病人,有多么棘手。
不过儿科不同于成人,不少在成人这块适用的原则到了儿科这边,反倒是不再适用了。
中医儿科自古就有小儿至阴至阳之体的核心理论,和成人辨证施治的原则存在本质区别。很多成人适用的诊疗逻辑放在儿科身上,不仅效果不佳,还可能加重病情。
这里面有不少都进入到儿科中医的医院里面。
具体可从三个核心维度来看。
第一就是生理特点的本质差异。
成年人脏腑功能完备,阴阳气血趋于平衡,在辨证的时候就可以侧重脏腑虚实的精准制衡。但小儿是至阴未充、至阳未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肝常有余,脾常不足,肾常虚,气血津液还处于生长发育的过程中,没有定型。
就拿这个即将见到的患儿来说,成人如果是肝经郁火,阳升风动,用丹皮、赤芍这类清热凉血的药,配合平肝息风的钩藤、珍珠母,大概率是能够见效的,至少不会一点作用没有。
但是这个孩子,他就没作用。
第二点就是病理特点的特殊规律。
成人发病多是久病入络,虚实夹杂,转变的速度慢。但是小儿发病转变迅速,一虚一实,一寒一热。
比如成年人肝火旺盛,可能只是头晕烦躁,不会立刻就连累到肾阴。
但是如果换到孩子身上,他的肝火因为稚阴不足,很快就会灼伤肾阴,引发相火旺动的罕见症状。
就像是未成年的小混混和成年的老混子,前者一冲动直接就拿刀捅人,很容易搞出人命,后者有了丰富经验后,绝对不会奔着要害去整。
他们的身体也和这种情况相似。
第三点是用药原则的天壤之别。
成人用药可以重剂起沉疴,比如用大剂量的清热药、滋补药,只要辨证准确,很大概率都是能够起效的。但小儿用药讲究一个清轻灵动,中病即止,要忌大苦、大寒、大辛、大热,还要兼顾脾肠不足的特点,优先顾护脾胃。
像是刚才岳美中教授说的方子里面,有一味药是莱菔子。这个莱菔子的作用是消食除胀,方言听着岳美中教授刚才说了患儿的饮食二便正常,那么如果换成方言自己,他肯定就不会用这个东西。
而且方子里的养阴药只有金柴胡、黑豆,这两味药的力度换在成人身上是够的,但是换在稚阴之体的孩子身上,很可能都不足够补充小儿损耗的肾阴。
但这个方子是人家儿科老教授开出来的,之所以那么开,肯定也有他们的想法。
不过,没起作用就是没起作用,想法再好,那也得和实际情况联系起来才行。
还有一点,儿科辨证主要还是望诊为先。成人可以靠脉诊、问诊定证。但孩子儿科这一块,因为他们脏腑未清,脉难凭,很多时候要靠看面色、看囟门、看指纹、看神态来辅助辨证。
几位上了年纪后,眼神不太行,或许是没看到一些关键的地方。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那句话,治疗没起作用,那肯定就是药没开对。
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等到车开到西苑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刚好遇到研究院的赵锡武副院长,他偶尔也会在这边来坐诊。
看到方言和岳美中教授一块下车,他立马就招呼了一声:
“诶?你们两个怎么跑这边来了?”
在没进研究生班的时候,方言因为班上的学习安排,经常往这边跑。那很正常,进了研究生班后,方言基本上去的医院也就只有协和了,今儿到西苑医院这边来,那可真是很少见。
方言笑着对他挥挥手说道:
“有个儿科疑难杂症,被岳老叫过来会个诊。”
赵锡武院长恍然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
“哦,那个抽搐的孩子吧?”
岳美中教授点了点头说:
“没错,就是那个。”
赵锡武院长说道:
“刚才我看到空军总院那边的人过来了,应该是那边检查报告出来了。”
方言惊讶地问道:
“是吗?还去空军总院检查了?”
岳美中教授解释道:
“他们找中医之前,先去空军总院那边检查了,后来才送到这边来的。”
方言恍然,而赵锡武院长那边说完后,又要出发去其他地方了,和他们简单地聊了两句后,就开车离开了这里。
方言他们则是锁好车,在岳美中教授的带领下,一块往住院部楼而去。
等到了住院部楼上,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去了医生办公室。
和协和医院一样,上午的时候,除了早晨查房的时候医生在住院楼,其他时间段没有意外,都会在门诊大楼那边。
只不过刚才赵锡武院长说了,空军总院的人来了,那么很可能他们就会先在医生办公室里集结,讨论病情。
结果一到医生办公室,果然见了好几个人都凑在一堆。
有西苑医院的,也有空军总院的,甚至还有宋建中的爷爷宋祚民教授。
知道他自己在西城区那边的医院里也是前任院长的身份,经常会在那边坐诊,而出现在西苑医院这边,那很明显是奔着这个患儿来的。
看到方言和岳美中进来屋里讨论的一行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认识的人纷纷和方言他们打招呼。
接诊那个患儿的首诊医生叫李敏,是王伯岳的弟子,今年30岁,在西苑医院儿科担任主治医生5年,主攻小儿肝风、脾胃失调等病症,是科室的骨干力量,日常负责病房常规接诊与查房。
另外在场的还有老熟人王伯岳王老,应该是弟子的问题一直没解决,他也过来了。
这位刚进京的时候,就住在自己外公家里,算得上是和外公关系比较好的至交了。
他擅长小儿热病、脑病、脾胃病,这会是儿科主任。
不过今年打算把主任位置放出去,然后偶尔在医院坐诊了。
原因主要是因为想著书。
另外,在场的还有即将接任王伯岳主任位置的张士卿教授,他是儿科副主任,以及另外一位资深医师刘弼臣教授。
刘教授只是偶尔到西苑医院会诊,更多是在学校里教东西,他比较擅长肺系疾病和脑病。
至于空军总院那边来的专家是两位西医。
一个叫石文,一个叫陈东旭。
简单的打个招呼后,石文就拿着报告对着方言他们说道:
“经过我们检查后发现,患儿的所有情况是神经系统多巴胺活动增强所致的病症,这种病症比较罕见,在国际上将其命名为多发性综合抽动症。”
听到这个名字,方言微微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
多发性综合抽动症?
好像不叫这个名字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国际上规范名称是多发性抽动症。如果合并发生抽动,则描述为抽动秽语综合症,是在1885年法国医生首次系统描述并记录的。
这个病主要认为与神经系统多巴胺活动异常密切相关。
不过病症情况和目前孩子表现的症状并不完全相符。
特别是目前出现的新症状。
在这个病症里是没有记录的。
周围一众中医露出好奇的神色,听着他们讲解。
等到讲解完毕后,方言这时候说道:
“石医生,您提到的'多发性综合抽动症',我有些印象。在国际文献中,这个病症通常被称为'多发性抽动症'或'抽动秽语综合症',是1885年由法国医生系统描述的,确实与多巴胺活动异常有关。”
让方言接茬,那两人知道方言的身份,石文医生笑着说道:
“方主任果然博学!”
方言笑了笑,接着又说:
“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根据文献记载,不管是多发性抽动症还是抽动秽语综合症。核心症状都集中在肌肉抽动和发声异常上,而患儿出现的**肿胀和宗筋起勃等症状,似乎不在这个病的典型表现里。”
石文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我们觉得这应该是后续治疗中产生的某种副作用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