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股从骨子里涌出的热血,却在触及神秘龙裔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灰蓝色光晕时骤然冷却。
不对劲。
他握紧钉头锤,指节泛白。
作为洛山达的神眷者,甚至是可以被神明俯身的存在,他对神祇的了解远超在场的任何人。
而那道身影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气息。
神性。
虽然飘忽不定,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时明时暗,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真正的、未经削弱的、属于神明本源的气息。
“霍兰?霍兰!”
范布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联军已经冲上去了,我们......”
“撤。”
霍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们得撤。”
范布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那个东西......”
霍兰抬了抬下巴,指向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嗫嚅了片刻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鲁道夫说得对,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可是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仗要打,我们有我们的。”
霍兰转过身,面朝范布伦、特蕾莎、娜塔尼亚,铜铃眼里没有一丝往日的嬉笑。
“鲁道夫让我们活着,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特蕾莎没有说话,只是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娜塔尼亚微微点了点头。
范布伦沉默了数息,最终松开剑柄,垂下眼帘。
“走吧。”
霍兰从龙背上跳下来,走到乔那低垂的巨大头颅前,伸手摸了摸它覆盖着金色鳞片的下颌。
“乔,你能变回以前那小不点的模样吗?这样咱们逃跑也方便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讪讪。
金色的巨龙垂下琥珀色的竖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哼声。
但片刻后,它还是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开始被暗金色的光芒笼罩。
鳞片一片片隐入皮肤,翼骨收缩,龙尾消弭,四肢变短,身躯缩小。
不过瞬息之间,一头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栗色的小松鼠,蹲在霍兰脚边,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黑豆眼瞪得溜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吱吱”声,像是在抱怨什么。
霍兰弯腰,一把将乔捞起来塞进怀里。
正当此时,一道身影逆着人流疾驰而来。
棕色的短发在夜风中狂舞,淡银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惶,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蛛网。
跌跌撞撞地冲到近前,一把抓住霍兰的衣袖,声音急促得几乎连不成句。
“罗兰……罗兰被蛛后罗丝缠住了!是真身!神祇的真身降临了主物质世界!”
艾薇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光是从那片废墟中逃出来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什么?真身降临?”
霍兰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铜铃眼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神祇不是无法真身降临主物质世界吗?那家伙到底……”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阿斯塔禄带领的联军冲到了神秘龙裔近前。
最前排的盾牌手举起巨盾,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神秘龙裔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
只是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灰蓝色的光弧从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向联军方阵扫去。光弧所过之处,盾牌碎裂、铠甲撕裂、血肉横飞。
前排的士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在焦土上汇聚成溪流,将月光染成暗红。
阿斯塔禄的暗金色斗气在那一击中被撕成碎片,身形倒飞出去,砸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暗金色的铠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将身下的焦土染成暗红。
他咬着牙,用长剑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铁锤被那道余波扫中,左臂的甲胄碎裂,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撑着战斧,大口喘着气。
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这…到底是什么人?”
卡兹克冲在最前面,被一道灰蓝色的光柱正面击中,胸口被灼烧出一个焦黑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便被高温蒸发。
他的身形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猩红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片刻后,他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塞拉维从阴影中刺出短刀,刀尖触及神秘龙裔身周的灰蓝色光晕时,如同刺入钢铁。
刀刃碎裂,他的身形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砸在废墟的石柱上,口中涌出大口鲜血。
其余超凡职业者纷纷倒下。
有人被光弧扫中,半边身体化为虚无。
有人被光柱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灰烬。
还有人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
联军阵线在神秘龙裔面前如同纸糊,士兵们从冲锋到溃败,不过瞬息之间。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士兵,此刻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霍兰站在原地,铜铃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缓缓降临的身影。
怀中的乔瑟瑟发抖,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腿间,黑豆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阿斯塔禄用长剑撑着身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能用右腿勉强站立。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神秘龙裔缓缓降落,双脚踩在焦土上。
深灰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兜帽依旧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些还在仓皇逃窜的士兵。
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战场上的喧嚣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只剩下风,还有那股从裂隙中涌出的、冰冷刺骨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月光。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光芒。
看着它即将落下,将这片焦土上的一切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