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
“霍兰,可以把这本书给我看看吗?”
霍兰闻言,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书递了过去。
“喏,给你,不过记得还给我,我还没看完呢!”
罗兰轻轻点头后没有言语,接过之后径直翻开。
黑水领、远洋港、河域诸国、金谷王国……
罗兰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些地名,那些事件,那些在冒险途中擦肩而过的人物。
巨龙、真理教会、巫妖、深渊恶魔、九狱魔鬼。
一个个跃入眼帘,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些事,只有那些和他在“未来”那个时间点共同经历过的同伴才知晓。
而能将这些事无巨细一一书写出来,且辞藻如此华丽,遣词造句间带着那股子改不掉的花哨腔调......
只能是那个不着调的吟游诗人,加尔维斯!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任何人!
罗兰深吸一口气,迅速翻到书籍的扉页。
空白。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
依旧是空白。
没有任何作者的名讳,没有任何出版方的信息,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印记。
这本书就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鲁道夫…你……”
霍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
罗兰猛地抬起头。
双目炯炯,目光如炬。
“霍兰。”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快了半拍。
“你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吗?他现在在哪里?”
霍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张了张嘴。
“大典开始了!”
一道悠长的钟声从月冕神殿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在湖畔回荡,将所有嘈杂的人声瞬间压下。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同时按下了静音键。
交谈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全部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向远处那座气势恢宏的神殿,投向神殿前那片宽阔的广场。
罗兰的话音被生生截断。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中的书,眉头微皱,却也只能暂时将书合上,收进怀中。
“等会儿再说。”
他低声对霍兰道。
霍兰愣愣地点了点头,目光还在罗兰脸上逡巡,满肚子疑问却找不到机会开口。
钟声九响,余音仍在湖面上回荡。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列身着月白长袍的牧师鱼贯而出,手中捧着银制的香炉,袅袅青烟升腾,空气中弥漫起清冽而神秘的香气。
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分列通道两侧,垂首肃立。
紧接着,八名身着银甲的守湖者抬着一顶华丽的步辇走出神殿。
步辇通体银白,雕刻着繁复的月相轮回图,四角悬挂着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步辇上方撑着一顶巨大的华盖,华盖边缘垂下的轻纱将内部的人影遮挡得若隐若现。
人群开始低语。
“圣女…是圣女……”
“月神在上……”
“数十年了…终于又见到神眷者了……”
步辇沿着人群让出的通道缓缓前行,向着湖畔临时搭建的高台。
罗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顶步辇上。
轻纱遮挡,看不清内部人的面容,但透过纱幔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些许紫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步辇在高台前停下。
一名年迈的主祭上前,躬身掀起纱幔,伸出手,准备搀扶内部的人下车。
但那人似乎愣了一瞬。双手在纱幔后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探出,搭在主祭的手臂上。
动作僵硬。
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合。
随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步辇中走出,紫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在湖风中轻轻拂动。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
那袍子显然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剪裁合体,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辰纹路。
但她走路的姿态却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
她踩到袍角了。
裙摆微微一顿,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罗兰的眉头微微一挑。
台下的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们离得太远,又被华盖和轻纱遮挡了太多视线。
但罗兰的位置,恰好能看清那半步踉跄。
没有人搀扶她。
主祭已经退到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垂首等待。那些守湖者也已退开,在台下分列两侧。
她就那么独自站在高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风从湖面吹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和面上的轻纱。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按住那层薄纱,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似乎想起什么,又把手放下了。
那个动作太过仓促,太过本能。
不像是从小被教导礼仪的圣女人选。
倒像是……
罗兰眯起眼。
倒像个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人,被骤然推上舞台,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罗兰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目光......
没有神眷者应有的虔诚与平和,没有接受万人朝拜的矜持与从容。
那目光里带着茫然,带着局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
抗拒?
她不想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浮现在罗兰脑海中。
主祭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在提醒她接下来的仪式流程。
她微微侧过头,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但那点头的动作太过机械,太过敷衍。
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
年迈的主祭似乎没有察觉异常,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选择忽略。
他转过身,面朝人群,展开双臂,开始用低沉而庄严的嗓音吟诵赞美苏伦的祷词。
人群纷纷跪下,俯首聆听。
只有极少数人依旧站着,是那些不属于苏伦信徒的外乡人,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守湖者。
罗兰站在人群中,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她没有跪下。
作为圣女,她不需要跪下。
但她也没有如罗兰预想中那般,庄严地站立、双手交叠、目光低垂。
那是标准的圣职者姿态,他在范布伦身上见过无数次。
她就那么站着。
双手垂在身侧,既没有交叠,也没有握紧什么。
她的目光飘向湖面,有些空洞无神,期间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紧张。
就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
不属于这里,却不得不扎根于此。
罗兰收回目光,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圣女......
举止反常、仿佛被赶鸭子上架......
事情,似乎比预想中的复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