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沉睡橡木”旅店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冰冷的细雨也终于停歇。
大堂内空荡安静,只有守夜的侍应生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们踩着湿漉漉的靴子,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回到了埃利斯的房间。
这是事先约定的碰头地点。
埃利斯果然没睡。
他披着一件厚绒睡袍,坐在壁炉边一张硬木椅里,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但显然心神不属,灰蓝色的眼睛在三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便锐利地扫了过来。
当目光掠过罗兰手中那根沾着些许泥迹、却难掩其古朴质感的法杖时,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立刻垂下眼帘,装作专心阅读的样子,但指尖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霍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脸上立刻堆起促狭的笑容,反手关好门,搓着手凑了过去,故意用夸张的、压低的兴奋语调道。
“嘿!瞧我们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埃利斯!快瞧瞧!刚从地里……呃,我是说,刚从一位可敬的先贤那里‘请’出来的好东西!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呢!”
埃利斯僵硬地抬起头,脸上刻意摆出混合着不赞同与疏离的冷淡表情,眉头紧蹙。
“霍兰,你的措辞和行事方式,总是如此……粗鄙且缺乏必要的敬意,还有,你身上的泥水沾到地板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根法杖。
“得了吧,埃利斯!”
霍兰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得意洋洋。
“别装啦!你那双眼睛都快粘上去了!来,接着!这可是鲁道夫特意为你弄来的!”
他说着,从罗兰手中接过法杖,直接往埃利斯怀里一塞。
埃利斯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但手指触碰到那温润木质和冰凉杖头宝石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自身魔力隐隐共鸣的微妙感觉传来,让他动作一顿。
他抿紧了嘴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住了法杖,动作却异常小心,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将法杖横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杖身细密的纹理,又快速瞥了一眼那枚内蕴星光的灰黑色杖头宝石,灰蓝色的眸子里瞬间闪过研究者的专注与惊叹,但嘴上却哼了一声。
“材质…尚可,工艺古朴,缺乏现代附魔工艺的精确性,能量回路设计理念似乎偏向于…稳定与广域共鸣,而非极端强化单一属性,这倒有些意思。”
“至于是否合用,还需进行详细的奥术检定与安全性测试,不能贸然……”
他嘴上挑剔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沿着法杖的弧线轻轻摩挲,完全是一副爱不释手却又强撑面子的别扭模样。
霍兰看得直乐,罗兰也眼中带笑,连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范布伦,那严肃的脸上似乎也缓和了一丝线条。
似乎是受不了霍兰那促狭的目光,也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窘迫,埃利斯猛地抬起头,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严肃。
“先别高兴得太早,在你们进行……‘夜间活动’的时候,我并非无所事事。”
“刚才楼下最后一批醉鬼离开前,带来了一个从快马信使那里听来的、正在飞快传播的消息...出大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晨辉帝国的国王,在帝都‘辉冠城’遇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未遂。”
埃利斯补充道,但神情并未放松。
“刺客未能成功,据说国王陛下只是受了些轻伤。但此事影响极其恶劣,帝国上下震动。”
“现在,整个晨辉帝国的情报系统和各地驻军、治安机构都已经行动起来,正在全境乃至影响力所及的范围内,疯狂搜捕那名刺客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党,任何可疑人物都会被严密盘查。”
霍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我的天…刺杀‘烈阳王’阿斯塔禄?谁吃了龙心豹子胆,敢干这种事?那位陛下…他的实力可是……”
霍兰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是用力挥了挥手,表示那绝对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层次。
“而且这几十年,晨辉帝国东征西讨,把周边一堆以人类为主的小王国、公国、城邦要么吞并,要么收为附庸,风头正劲,实力强得吓人!这时候去摸老虎屁股,不是找死是什么?刺客是疯了吗?还是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势力?”
埃利斯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深思。
“动机不明,刺客的身份也毫无线索,传言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有的说是被吞并势力的亡命复仇,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刺客非人……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整个大陆,尤其是帝国势力范围内,风声都会变得空前紧张,任何异常的举动或身份不明者,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关于此事……”
范布伦向前半步,深灰色的眼眸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进城前,曾在通往北方的商道上,偶遇一支行色匆忙的帝国信使小队,他们虽未与我交谈,但我听见他们领头者与路旁驿站官员的低语,内容正是此事。”
“他们的焦虑溢于言表,并反复提及……‘现场留下了不属于常规刺客的痕迹’、‘能量残留的性质极其罕见’、‘怀疑有超常规力量介入’,似乎对刺客如何突破辉冠城的多重防护,以及刺杀失败后如何几乎凭空消失,感到极大的困惑与不安。”
范布伦的补充,为这起突发事件增添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罗兰眉头微蹙,脑中快速将这条信息与已有的线一一进行比对。
晨辉帝国国王遇刺,背后是否也牵扯到某些超越普通政治斗争的、更宏大或更诡异的力量博弈?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诸多暗流开始涌动的征兆?
不过,无论如何剖析,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起惊天事件,与他和他的小队目前的目标并无直接关联。
他们未曾涉足帝国核心政治,也没有与任何可能被怀疑为刺客的势力接触。
“这件事,与我们无关。”
罗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笃定。
“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卷入其中。”
他环视三位同伴,目光依次扫过依旧抱着法杖的埃利斯、神情从兴奋转为凝重的霍兰,以及提供关键情报后重归平静的范布伦。
“但此事的影响不容忽视,正如埃利斯所说,未来一段时间,尤其是帝国势力辐射范围内,风声会非常紧,我们的队伍构成…不算寻常,虽然没做过会直接引起帝国官方敌意的事情,但谨慎些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