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没有立刻回应,他锐利的目光快速环顾这间凭空出现的石室,眉头逐渐蹙紧。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困惑。
在他的感知中,这里没有丝毫异常的能量湍流。
没有空间撕裂的涟漪,没有幻术惯有的精神干扰波纹,甚至没有亡灵通常散发的那种阴冷负能量。
眼前的房间、灯火、书桌、乃至桌后的老者,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却又与方才阴雨泥泞的墓园景象形成了荒诞的断层。
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毫无痕迹地拼接在了一起。
见到罗兰警惕审视的神色,奥斯维德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长者看透世情的豁达,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寂寥。
“放松些,孩子,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依附于生前一点小把戏上、苟延残喘的一缕孤魂,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至于这里……只是一个基于墓室基础结构、固化了我部分记忆与认知的‘回响幻景’罢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触发式心灵投影法术,依托于陵墓本身的寂静与我的遗愿而存在。”
“它很脆弱,凭借你的实力,若是愿意,凝聚力量朝墙壁挥一拳,就能让这片幻象像肥皂泡一样破掉,回到潮湿的雨夜里。”
罗兰闻言,心中稍定,集中精神再次感知。
确实如对方所言,眼前的老者灵魂波动微弱而纯粹,没有任何侵略性或压迫感,更像是一段即将消散的执念或记录。
而那看似坚实的石墙,在【誓约巡林客】赋予的、对能量与环境异常的高度敏感下,也隐约透出一种虚幻的“薄脆”感。
他并非鲁莽之人,但基本的判断力让他相信对方此刻的言辞。
况且,一位能施展如此精妙持久幻象的古代施法者,其灵魂若真怀有恶意,恐怕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对话。
想到这里,罗兰收敛了部分外显的敌意,但姿态依旧保持着尊敬与谨慎。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洁的、表示对知识与前辈敬意的礼节。
“奥斯维德先生。”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请原谅我们冒昧打扰您的安眠,我和我的同伴来到此地,是为寻找您随葬的法杖。”
“我们团队中的一位法师同伴正急需一柄合适的法杖以继续他的道路,若此事冒犯了您,或违背了您的意愿,我们即刻离开,绝不再扰您清净。”
出乎罗兰意料,奥斯维德听后非但没有愠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银灰色的眼中闪过一抹近似于“总算有点有趣事”的光彩。
“法杖?哦,你说‘老伙计’啊。”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一件寄放在别处的旧物。
“拿去吧,拿去吧,我死后,它若还能在合适的施法者手中继续发挥点作用,而不是陪着我这把老骨头在黑暗里朽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尘归尘,土归土,造物终须回归循环,能为后来者铺一小段路,也算没白费当年搜集那些材料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罗兰身上,那温和的眼神里透出更深的好奇与探究。
“我唤你来此,倒不是为了责备或阻止,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还在意身后之物,我只是……太久没有和‘活人’说说话了,尤其是像你这样……颇为有趣的‘活人’。”
“而且,确实有几个问题,闷在心里太久,想问问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罗兰心思微动。
一位古代创建者的疑问?
是关于他亲手创立却似乎被后世遗忘淡化的公国吗?
“您是想询问…关于洛瑟兰公国现今的状况?”
他试探着问道。
“洛瑟兰?”
奥斯维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银白的长须随之颤动。
“不不不,孩子,死后之事,尘世纷扰,与我何干?那是我生前的作品,也是我留给生者的担子,是好是坏,自有后来人承担,我早已不是那个舞台上的人了。”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银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超越时间的深沉关切,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某个高度、眺望过更广阔威胁的智者才会有的眼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一种郑重的探寻。
“我想问的是…更宏大的事情,关乎这个世界本身。”
他斟酌着词语,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
“年轻的施法者,请你告诉我…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了?那些来自下层界的贪婪目光…深渊的蠕行混沌,九狱的冷酷秩序…它们,可曾再度将阴影投向我们的家园?”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罗兰微微一怔。。
自“未来”时间点那场与恶魔和魔鬼的遭遇战后,无论是在后来的旅程中,还是穿越回这个“过去”节点至今,他都鲜少听闻关于深渊或九狱大规模活动的确切消息。
在这个时代,它们似乎更多地存在于史诗传说、警示寓言或吟游诗人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里,作为遥远而邪恶的背景板。
他轻轻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无论是‘现在’,还是我所了解的更近一些的时代,都没有大规模入侵的明确迹象或记载,下层界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而非迫在眉睫的灾难。”
然而,他话锋一转,想起了在溺亡者之礁借助【裂隙行者】窥视到的那个神秘龙裔出现时的诡异景象。
“不过……”
罗兰语气变得严肃,将自己所见毫无保留地描述出来。
“我曾在一个特殊场合,窥见一名身份不明的龙裔现身,他的出现伴随着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同时混杂了深渊的混乱亵渎与九狱的冷酷秩序的气息……”
“就像两道本应对立的力量,在那瞬间出现了诡异的交织,这很不寻常。”
奥斯维德听完,布满皱纹的眉头紧紧锁起,银灰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急速检索着久远的记忆。
良久,他缓缓摇头,长须随之轻颤。
“与深渊和九狱气息同时关联的神秘龙裔……这在我的记忆中并无确切对应。”
“龙族固然强大古老,但极少有明确证据显示其整体与下层界有如此深度的纠葛,个体的变异或堕落虽有传闻,却也罕见同时牵涉两大阵营。”
他微微叹息一声,目光投向虚空中某处,仿佛穿越了时间的帷幕,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在我还活跃于世时,曾经历过一次…规模空前的危机。”
“深渊的恶魔领主与九狱的魔鬼大公,罕见地暂时搁置了彼此永恒的血战,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我们的主物质世界。”
“那是一场席卷诸多位面的灾难,无数生灵涂炭,最终,是主物质位面各族英雄联合其他外层界盟友,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他们的联军击退,重新封闭了脆弱的界域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