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头儿……”
霍兰从黑风宽阔的背上翻身下来,落脚处是一块由众多礁石犬牙交错、勉强拼接而成的凹凸地面,算是这片区域中相对坚实的一隅。
他站稳脚跟,手搭额头,眯眼眺望着四周被暮色与浓雾笼罩的、如同迷宫般狰狞的礁石丛林,忍不住开口。
“你确定咱们没走错地方?这鬼地方,看着可不像能有啥‘东西’能待得住的样子,连海鸟都嫌这儿晦气!”
听到这番问话,罗兰也轻盈地翻身落地,动作流畅,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从何时起,霍兰对他的称呼就从“鲁道夫”自然而然地简化成了“头儿”,这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听起来他们一行人好像是什么拦路打劫的盗匪一般。
因此站稳后,他第一时间开口纠正道。
“霍兰,跟你说过,叫我鲁道夫就好。”
“好吧,好吧。”
霍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地改口,但注意力显然还在眼前险恶的环境上。
“那么,鲁道夫,你要找的那‘东西’,大概在什么方位?这片礁石林子看着都一个样,又满是雾,咱们总不能一寸一寸摸过去吧?”
他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的表情。
“稍等。”
罗兰言简意赅地回应了霍兰的疑问,随即左右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亲身踏足此地,与先前从黑风背上俯瞰的感受截然不同。
荒凉与死寂几乎扑面而来。
别说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冒险者身影,就连寻常海域常见的海鸟、礁石上附着的贝类都显得稀少,更别提任何明显具有攻击性的魔物踪迹了。
唯有永不停歇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以及浓雾在岩隙间无声流淌,构成这片区域永恒的背景音。
这种深入骨髓的寂静,让罗兰不禁联想起了河域诸国那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土地。
然而与迷雾之地那充盈着活跃、乃至狂暴魔力元素的雾霭相比,此处的雾气质地更为湿冷粘稠,其间还隐约混杂着一丝刺鼻的硫磺气味。
这气味极其微弱,却勾起了罗兰意识深处某些不甚愉快的记忆碎片。
“呼......”
长舒一口气,将无关的联想暂且压下后,在确认周围暂无迫近的危险后,罗兰屏息凝神,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感知如同无形而精密的蛛网,以自身为原点,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起初,周围的空间反馈给他的信息如同这片海域一样混乱且布满“噪音”。
海浪永恒运动带来的能量扰动,礁石本身古老而沉默的存在感,海雾中蕴含的水元素与那股奇异硫磺气息的微量交织……
然而,当他的感知滤过这些背景,以一种更为抽象的方式去“触摸”空间本身的“质地”与“记忆”时,一丝微妙的异常逐渐显现。
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直抵意识的“感觉”。
在溺亡者之礁深处,某个偏东北的方位,空间的“纹理”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与“淡痕”。
那并非近期物理破坏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曾以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方式,粗暴地“嵌入”或“穿透”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所留下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回响”。
这种“回响”带着一种非本位面的奇异律动,冰冷、有序,与周围自然形成的混乱能量场格格不入。
与记忆中螺壳舰特有的那种灵能余韵隐隐吻合。
感知的蛛丝沿着这缕微不可查的时空涟漪延伸、探触,如同在黑暗的水底摸索一根纤细的丝线。
它断断续续,被自然环境的能量流动不断干扰、稀释,但核心的指向却逐渐清晰。
而后图像逐渐转化为一种趋势,一种残留的“轨迹”。
它指示着那股异常空间扰动的源头,隐藏在数重犬牙交错的礁石屏障之后,一处被浓雾和海浪重重遮蔽的、地势相对凹陷的隐秘地带。
片刻之后,罗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那个特定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结合之前获取的所有线索,他已经能够确定,暗月集会上出现的那艘螺壳舰,必然是“未来”时间点上杜尔迦所执掌的那艘。
那么,其曾经降临的位置,必然会在时空结构上留下可被追踪的扰动痕迹。
因此那缕微弱却独特的“回响”所在地,很可能就是螺壳舰曾经锚定于这个“过去”时间点的确切位置。
想到这里,罗兰抬手,指向雾气缭绕的东北方向,向霍兰说明了大致方位。
随后他转过身,正想询问黑风是否已休息足够,目光却瞥见了靠在湿滑礁石上、脸色异常苍白的埃利斯。
这位年轻的人类法师此刻双眼略显空洞,正不住地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如同溪流般不断从额头淌下,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在傍晚微光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的胸膛起伏明显,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只能倚靠着身后冰冷的岩石。
“这……”
眼见此景,罗兰有些疑惑地凑上前,关切地问道。
“埃利斯,你怎么了?受伤了?”
“啊…是鲁道夫啊……”
埃利斯闻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苦笑。
与霍兰类似,或许是因为相处日久、并肩作战后关系拉近,这位法师对罗兰的称呼也已从相对正式的“鲁道夫先生”,变成了更随意的“鲁道夫”。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不已的大腿肌肉,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轻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