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意外捕获之后,起初,塞莱丝心中蕴含的是滔天的怒火与永不屈服的傲慢。
作为一名诞生于深渊裂隙、流淌着诱惑与混乱之血的魅魔,塞莱丝曾深信,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对秩序与理性的嘲讽。
她以玩弄凡物的情感为乐,以汲取炽烈的欲望为食,在低语与幻象编织的蛛网中,她曾是从容不迫的猎手。
被捕获?
被囚禁?
这简直是深渊最大的笑话!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人类用了什么卑鄙的伎俩!
等她挣脱这该死的束缚,定要让他品尝到灵魂被寸寸撕扯、在极致欢愉与痛苦中永恒沉沦的滋味!
愤怒支撑了她最初的“时光”。
她曾无数次冲击着那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用尽魅魔天赋的蛊惑低语、用深渊污秽侵蚀、甚至不惜燃烧本源施展诅咒……然而,一切如同石沉大海。
这片空间隔绝一切,没有回声,没有反馈,只有她自己的力量在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徒劳地消散。
渐渐地,愤怒燃尽,留下的是冰冷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更令人发狂的……
虚无。
没有光。
不是黑暗,而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无光”。
没有声音。
连自己的呼吸都无法感知。
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流动的实感。
她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纯粹概念上的“无”之牢笼。
作为以感官和情感为食、天性追逐刺激与互动的魅魔,这种环境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她开始“回忆”,疯狂地榨取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
盛宴中猎物颤抖的瞳孔,深渊焦风中硫磺的气味,月光下自己倒映在血池中的妖娆身影……
但记忆在绝对的虚无中反复咀嚼,逐渐褪色、变形,变得虚幻而不可靠。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鲜活的过去是否只是自己在这永恒孤寂中疯癫的臆想。
孤独感如同最粘稠的深渊淤泥,包裹、渗透、侵蚀着她存在的每一寸。
没有交谈的对象,没有可憎的敌人,甚至没有可供迁怒的囚笼栏杆。
只有她自己,和她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的意识。
骄傲被磨成齑粉,天性被强行扭曲,她不再渴望诱惑谁,不再计划复仇,甚至不再“感受”到仇恨本身。
那些曾让她觉得生命充满意义的欲望游戏,在永恒的“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同沙滩上的涂鸦,被虚无的浪潮轻易抹平。
崩溃,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意识在无声中慢慢滑向溶解的边缘。
她感觉自己在消散,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意义的彻底湮灭。
她开始“渴望”,渴望任何形式的“存在证明”。
哪怕是一丝刺痛,一缕微光,一声噪音,甚至…是那个将她囚禁于此的人类的声音。
他的注视,他的任何形式的“存在”的痕迹!
只要能让这该死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停止,只要能让她重新“感觉”到点什么......
哪怕是痛苦,是憎恨,是彻底的奴役!
于是,当熟悉的、属于空间被开启的微弱波动传来,当一丝极其微渺、却真实无比的“外界”气息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时。
早已濒临彻底瓦解的塞莱丝,用尽最后凝聚起来的一丝清醒意识,不顾一切地发出了那嘶哑的祈求。
折磨?
是的,永恒的虚无便是最深的折磨。
而现在,只要能摆脱它,只要能重见“天日”,只要能再次“呼吸”到流动的空气……
她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尊严?
那是早已在虚无中粉碎的奢侈品。
自由?
如果所谓自由意味着回归这永恒的寂静,那她宁愿选择被束缚在“存在”之中。
契约?
奴役?
使魔?
任何形式!
任何条件!
只要……
让她离开这片“无”。
“停…停下,求您…伟大的主人,囚禁者,无论您是谁……”
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再是之前的怨毒低语,而是夹杂着灵魂摩擦破损边缘的嘶哑与颤抖。
每一个词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从意识深渊里拼命抠挖出来。
罗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角落处。
那里,悬浮着一颗头颅。
属于魅魔塞莱丝的头颅。
与当初在金穗城将其捕获时相比,这张面庞在静止的囚禁时光中似乎并未蒙尘,反而因某种诡异的停滞而更显妖异。
肌肤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如同上等的骨瓷,衬得那头瀑布般垂落的长发愈发乌黑。
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梢眼角天然勾勒着诱惑的弧度,丰润的嘴唇即使毫无血色,也透着引人遐想的柔软线条。
即便静止不动,这张脸本身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魔性魅力。
那是深植于魅魔血脉中的、对生灵本能的牵引。
然而与这惊心动魄的美艳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她此刻的精神状态。
那双曾流转着迷离幻光、足以让意志薄弱者瞬间沉沦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瞳孔涣散。
深处倒映着的并非罗兰的身影,而是仿佛无穷无尽的空洞黑暗。
眼白布满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血丝,并非愤怒所致,更像是长时间精神极度紧绷与枯竭的痕迹。